第05章：默许同行

那天剩下的时间，两人没再往矿区深处去。

从排水道里爬出来之后，两人先是在原地躺了很久，谁也没力气说话。等喘匀了气，马特才牵着马，顺着山坡往上走了小半程，找了处能看见远方的向阳坡坐下来，谁都没提"接下来去哪"这种话。

麦芽一路上很安静，安静得不像她——没有念叨潘多拉岛，没有摆弄螺丝刀，连那本小册子都收进了背包最底层，没再拿出来过。她只是坐在那儿，膝盖抱在胸前，看着山坡下那片还在往外冒尘土的塌陷处，一看就是大半个下午。

日头一点点往西边挪。她的手有一次伸向腰侧，摸到扳手的握柄，攥了一下，又松开——这是她这些天抠机关抠出来的习惯动作，可眼下没有机关可抠，那只手便空空地落回膝盖上，再没动过。

马特也没催她。他把马拴在一旁的枯树上，自己坐下来，由着太阳一寸一寸往山线上压。

他看了眼她那只磨穿了洞的鞋底——从荒野那天起就这样，一直没换。他从鞍袋里翻出一小截备用的皮条，没说话，搁在她手边的地上，自己转身去检查马蹄子底下的掌铁。麦芽看了那截皮条一眼，没说谢谢，也没推开，过了一会儿，低头慢慢卷起来，塞进了背包。

这一路爬上来，他耳朵里那层挥之不去的灵敏始终没褪——风吹过枯草的声音比从前听着响了一整圈，麦芽背包里零件轻轻碰撞的叮当，隔着好几步远也听得一清二楚。这双耳朵大概不会再变回去了，他隐约明白这一点，像明白膝盖那道旧伤不会自己长好一样。

直到天边开始泛红，她才终于动了动，从靴子里倒出一捧沙子，又摸出那把大扳手，一下一下敲靴底，像是要把今天剩下的那点力气都敲出去。

马特从怀里取出那块裹着布条的符文碎片，解开看了一眼。指尖触到它的瞬间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"气"又在体内若有若无地淌过一遍，比白天那阵轰然的感官过载柔和得多，像是一条已经认得回家路的河。

"哥哥。"

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。

他从鞍袋里摸出水囊，没问，直接递到她手边。麦芽愣了一下，接过去，拧开塞子灌了两口，又拧紧递回来，脸上才缓过一点血色。

"嗯。"

"你接下来去哪？"

"找我妻子和女儿。"他把符文重新裹好，"她们不在哨兵岭了。"

"她们在哪？"

"不知道。"

麦芽把靴子穿回去，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。

"那……我能跟着你吗？"

她没抬头，像是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，又怕自己说出口就反悔。

"死亡矿井没了。"她接着说，声音很轻，"我爸爸留的最后一条路也没了。我现在……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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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特看着她。她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和干涸的血痕，眼睛却没躲，亮得有点倔，只是那股倔劲儿底下，撑得有点勉强。

"你不怕我是坏人？"他问。

"坏人不会救我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,底气比平时虚了一截,像是在说服自己多过说服他。

"坏人也会救人的。"

"那你是坏人吗？"

马特没有回答。

他沉默了几息，才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去牵缰绳上打了结的马。手上解着结，目光却落在麦芽低头系鞋带的侧脸上——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把她鼻梁上那几颗雀斑照得格外清楚，跟没擦净的尘土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雀斑，哪个是泥点。

他认得这样的雀斑。豆豆鼻子两侧也有，藏在婴儿肥底下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缰绳上的死结被他解开了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
他想过甩开她——一个刚被除名的流放者，带着陌生孩子赶路，只会更慢，也更显眼，这笔账他闭着眼都能算明白。

他也想起格里安——那个当年骂骂咧咧，却还是收留了他这个臭小子的老头子，从来没跟他算过这笔账。

可算完账，他的脚还是没往马背的反方向迈。他没去细想这份"认得"到底是什么滋味，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。

"走吧。"他终于说，"荆棘谷可能会有线索。"

麦芽猛地抬起头，没料到这么快就有答案，愣了一下才跳起来，背包都没来得及背稳，小跑着追上去。

"等等我！"

马特没停下脚步，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半拍，让她跟得上。两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，又很快被更浓的暮色吞掉，往荆棘谷的方向去了。

走出去没多远，麦芽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了那本小册子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，在画满父亲行踪的那几页后面另起一页，笔尖顿了顿，画下一道朝荆棘谷方向去的新箭头。

身后，死亡矿井塌陷的入口渐渐隐进暗下去的山影里，像是从来没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