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02-C004

第04章:暗门字条

全文字数:约 1894 字

后半夜,营火只剩最后一点余烬的时候,麦芽忽然翻起随身的小册子,借着快熄的火光,把白天那道石缝记号的样子描了下来,旁边又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箭头。

"你在干什么。"

"我爸爸不会只留一条路。"她头也不抬,"他设计东西,从来是留后手的人。"
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真的在那间堆图纸的工坊里,又抠出了第二道暗格——比第一道更隐蔽,窄道朝着跟铁门完全相反的方向钻下去,一路向下,石壁渐渐渗出水汽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
"这条路绕得开那扇门。"麦芽小声说,声音里有点压不住的雀跃,"我就知道他会留后门。"

马特没说话,只竖着耳朵听。那几个举火把的人声还在很远的地方晃荡,含糊地飘过来几个字——他现在这双耳朵,想不听见都难。他们没有靠近的迹象。

"走这边。"他说。


水汽越来越重,窄道的坡度也越来越陡,最后几步近乎是手脚并用爬下去的。尽头豁然开阔,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,顶上凿不到的高处隐约有水光反射——曾经这里应该整个被水淹过,如今水退了大半,只剩洞底一洼浅浅的黑水,泛着铁锈和腐木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
洞窟中央,搁浅着一艘船。

船身半陷在干涸的淤泥里,桅杆断了一截斜斜倒向一边,船舷上还能看出原本的漆色,如今都剥落得差不多了。麦芽看见它的第一瞬间,整个人就冲了过去,鞋底踩在湿滑的淤泥上打了个趔趄,自己也没在意。

"爸爸?"

她爬上倾斜的甲板,声音在洞窟里撞出一圈圈空荡荡的回响。没人应她。

"爸爸!"

还是没有。

马特跟上去的时候,看见她整个人僵在甲板中央,刚才那股冲劲像是被人一下子抽掉了骨头。船舱门洞开着,里面只有厚厚一层灰,还有几只多年没人碰过的空木箱。

"他不在这里。"她的声音很轻,"他……他应该在这里的。"

她的指尖还搭在舱门的木框上,没有收回。那几只箱子歪斜地堆着,箱盖掀开的角度各不相同——不是一次搬空的,是一趟一趟搬的,搬了很久。

马特没有凑近,也没开口。有些空,说什么都是往心里那个窟窿里再扔一块石头——他懂这种空。这几天,总有半声没喊完的"爸爸"在他耳朵里转,散不掉。

麦芽慢慢蹲下去,手掌贴上冰凉的甲板,一寸一寸摸过去,像是还想从木头里摸出一点没散尽的体温。

什么都没有。这船凉透了,凉得像是从来没人在这儿活过。


马特蹲下来检查甲板的时候,耳朵先于眼睛察觉到了不对——这块地方的回声比周围闷了一截,像是底下空的。他用锤柄敲了敲,果然是空响。

"麦芽。"

她回过神,蹲过来看他敲的地方。两人合力撬开那块松动的甲板,底下是一个仅容一人探身进去的暗格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暗格内壁刻着的一行小字,被人用刀尖一笔一笔凿出来的,深浅不一,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。

麦芽举着灯凑近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:

"如果你看到这行字,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。"

"回去吧,芽儿。"

"爸爸不希望你知道那个秘密。"

她的声音越念越小,念到最后几乎只是嘴型在动。

"莫蒂默·雪莉……"她喃喃地说出这个名字,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很少这样完整地叫他,"你到底藏了什么。"


她蹲在那儿,手指抠着暗格的边缘,指节泛白,却没有哭,也没有再喊一声"爸爸"。马特看着她的背影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
他在她身边蹲下来,没有碰她,只是把手掌贴在旁边同样冰凉的木板上——跟她刚才摸过的是同一块甲板。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,但总比干站着强。

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"咔嗒",像是什么机关归位的声响。

接着,整个洞窟开始震动。

"是陷阱!"麦芽猛地站起来,"暗格打开触发的——他防的就是这个!"

头顶开始落土,细碎的石屑簌簌地往下掉,很快变成拳头大小的石块,砸在那艘搁浅的旧船上,发出一连串沉重的响动。

"往来路跑不及了!"马特一把拽起她,"还有别的出口吗?"

麦芽的目光疯了似的扫过整个洞窟,忽然指向船体另一侧一道几乎被阴影盖住的裂缝:"那儿!水位退之前,那是排水道,应该能通到外面!"


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向那道裂缝,身后石块砸落的声音越来越密。马特的膝盖在湿滑的淤泥里踩空了一下,一阵熟悉的刺痛窜上来,整条腿一软,眼看就要摔倒。

这回是麦芽回手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臂,小小的身子被他带得一个趔趄,却硬是没松手。

"别倒下!"她喊,"这里倒下就起不来了!"

马特咬着牙把那条腿重新支起来,两人一起挤进那道裂缝。身后传来一声巨响,是那艘船被整块坍塌的洞顶砸中的声音,混着水花四溅的轰响,之后便是黑暗中大片石块持续滚落的声音。

排水道又低又窄,两人几乎是趴着往前挪,呛人的尘土灌进口鼻。也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终于透进一线天光。


他们从一道半人高的石缝里滚了出来,一头栽进矿井外山坡上的草丛里,浑身是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身后传来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——那是整座死亡矿井的入口方向,山体又塌陷下去一截,扬起老高的尘土。

马特仰面躺在草地上,膝盖还在一抽一抽地疼,耳朵里那层挥之不去的灵敏还在,能听见麦芽压着嗓子的抽气声,一下一下地忍着,没让自己哭出来。

这双新长出来的耳朵,这一刻他宁愿没有——听得见,却什么都做不了,比听不见更难受。

她坐在他旁边,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画满父亲行踪的小册子,一动不动地盯着山坡下那个已经被彻底堵死的矿洞入口。

"芽儿。"马特轻声说,第一次用了那张字条上的称呼。

麦芽的肩膀抖了一下,没回头。

"他把最后一条路都断了。"她说话的声音很低,"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他留下的那个秘密——连我也不行。"
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声音从那儿传出来,又轻又哑:

"那他让我找他干什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