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章:迅猛龙领地
离开死亡矿井那片还在往外冒尘土的塌陷处,两人沿着荆棘谷的方向又走了三天。
西部荒野的风渐渐追不上他们了。路两旁的枯草一天天矮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灌木,空气里那股干燥的沙土味,也被一种更稠、更潮的气息慢慢盖过去——像是把一块湿布捂在脸上,每吸一口气都要先费点力气挤过去。
马的毛皮早被汗水和露水浸得发暗,缰绳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绿苔味。麦芽坐在马特身后,一路上没怎么说话,直到第三天傍晚,前方那片墨绿色的丛林边界完整地立在了他们面前,像一堵长在地里的墙。
"哥哥,我们真的要进去吗?"
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,下巴抵在他后背上,说话时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打在布料上。
"那边可能有你爸爸的线索。"马特说,"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"
"那我们怎么知道该不该进去?"
"不知道。"他勒住马,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树影,"但不进去,肯定找不到。"
麦芽没再问。她从怀里摸出那本小册子,翻都没翻,又塞了回去——这是她这几天养成的新习惯,摸一下,像是确认它还在。
他们在林子边上扎了最后一夜的营,没点火。马特这双耳朵自打在矿洞里被那块符文碎片点开之后,就没再真正安静过——风穿过枯枝的声音、麦芽翻身时骨节的轻响、远处某种动物踩断枯枝的脆响,全都挤进来,不请自来。他早学会把这些声音筛成背景,不逐条细听,也知道哪个该管。
只是今晚,筛子里多了些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天刚亮,两人就牵着马钻进了林子。
丛林里的光线碎成一片一片,从头顶那层厚得看不见天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。藤蔓垂得到处都是,踩上去的腐叶又软又滑,马蹄打了好几次滑,马特索性翻身下来牵着走。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腥甜味,混着雨水泡烂的叶子——不是血,却很像血。
"这味道……"麦芽捂着鼻子,"是什么烂掉了吗?"
"可能什么都烂了。"马特说,"这地方死的人比活的人多。"
走了不到两个时辰,他的耳朵先听见了动静——三道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,故意放轻,却瞒不过他。
"有人。"他低声说,拉住麦芽的手腕往一旁的灌木丛里一带。
来不及了。
三道身影从藤蔓后窜出来,皮肤是粗糙的灰绿色,獠牙从下唇探出来,手里的斧头刃口还沾着没干的暗红。为首那个一照面就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牙。
"联盟的……还带了只侏儒。"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,"今天运气不错。"
马特把麦芽往身后一拨,肩上那面跟了他半辈子的盾牌还没解下带子,手已经先动了——他拽着带子把盾牌整个甩到前臂,迎着冲在最前的一个砸过去。盾牌边缘磕在斧柄上,震得对方一个趔趄,他趁势跟上一锤,砸中那家伙的肋骨,闷响一声,对方闷哼着滚到一边。
第二个绕到侧面劈下来一斧,马特侧身没躲干净,斧刃斜斜划过肩膀,一股火辣辣的疼窜上来,血立刻浸透了衣服。他咬着牙,用盾牌硬扛住对方后续那一下,锤子从下往上砸中对方手腕,斧头当啷掉在地上。
第三个这时候已经绕到了麦芽那一侧。
"别过来!"麦芽吼了一声,抡圆了那把比她还高的扳手,照着对方的膝盖砸了下去。扳手砸中膝盖骨的脆响和对方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,那条腿当场一软,跪倒在地。
剩下两个见势不妙,互相搀扶着,夹着尾巴窜进了藤蔓深处,脚步声很快被这片吞声的林子咽了下去。
那个膝盖被砸软的兽人被同伴半拖半拽着往后退,走到藤蔓边缘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马特手里还滴着血的锤子,是盯着麦芽攥着扳手的那只手腕,手环上的螺母叮地响了一下。
"工匠崽子。"他啐了一口,用生硬的通用语说出这几个字,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单纯地嘲讽,"你们这种货,卖到码头能换好价钱。"
他没说完就被同伴一把拽进了藤蔓深处,声音歇断在一阵枝叶摇晃声里。
麦芽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身后藏了藏。
"他什么意思?"
"不知道。"马特说,目光还盯着藤蔓消失的方向,"可能就是吓唬人的话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却隐约有点不踏实——那眼神不像是临走前随口嘴硬,倒像是顺手记下了什么。
肩膀上的伤口不算深,麦芽翻出一截干净布条,手忙脚乱地给他缠上,缠得一点也不专业,却缠得很紧。
"你们两个干嘛要往谷里绕?"她一边缠一边小声嘀咕,"直接走大道不行吗?"
"大道上的斥候比这儿还多。"马特活动了一下胳膊,龇了下牙,"绕路是为了躲更多人,不是为了躲这三个。"
他们又往林子深处走了小半个时辰,想绕开后援。脚下的腐叶渐渐稀疏,露出大片板结的黄泥地,踩上去一个个凹坑——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常年在这儿踱步踩出来的。
马特停下脚步。
"不对。"
"什么不对?"
"这些坑。"他蹲下来看了一眼,又站起来,耳朵里那层挥之不去的灵敏猛地绷紧——草丛深处,有什么东西的呼吸声,又粗又急,不止一处。
草丛"唰"地一声炸开,三道灰褐色的身影窜了出来,脖子上竖着一圈硬鬃,两条后腿弹跳的力道大得惊人,爪尖上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血。
"迅猛龙!"麦芽尖叫。
马受了惊,人立起来嘶鸣,缰绳从马特手里崩开。他来不及去追——衣领先被麦芽的手死死攥住了。
"跑!"
两人没命地往前冲,脚下深一脚浅一脚。那匹马嘶叫着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,一道爪影擦着它后腿带起一溜血线,马吃痛跑得更快,很快就没了踪影——马特想都没想追上去,现在拿命去换一匹马,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迅猛龙的尖啸就贴在身后,忽远忽近,像是在排队轮着追。他的膝盖在这时候偏偏不争气地软了一下,一阵熟悉的刺痛窜上来,脚底一滑,整个人往前栽。
麦芽这回没有伸手去扶——她太矮了,扶不住。她反倒是用肩膀狠狠一撞,把他撞向侧面一道岩石的阴影里。
"这边!"
那是个仅容两人弯腰挤进去的石缝,再往里豁然开阔,是个干燥的浅洞。两人连滚带爬地挤进去,摔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洞口外,三道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来回踱了几圈,爪子刨着地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马特死死捂住麦芽的嘴,自己也屏住了呼吸——他能听见那几只迅猛龙粗重的呼吸,一下一下,近得像是贴在耳朵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呼吸声渐渐远了,刨地的声音也停了。
两人在洞里缩了很久,谁都没敢挪地方,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自己的心跳声。
"马……马丢了。"麦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"嗯。"
"它会不会……"
"它跑得比我们快。"马特打断她,"它比我们有活下去的本事。"
这话他说给她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。那匹马陪他从哨兵岭烧起来那晚走到现在,他没来得及想该不该难过,只能先把这事搁在一边。
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抽痛,混着胳膊肘和膝盖蹭破的新伤,整个人像是被扔进石磨里滚过一圈。他靠着洞壁坐下来,麦芽也跟着挨过来,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取暖——这洞穴深处的凉气比外头的湿热更难熬。
"哥哥,你真的不怕死吗?"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洞里的回声吃掉。
马特看着洞口那片被藤蔓切碎的天光,它已经暗得快要看不出颜色了,想了很久。
"怕。"他说,"但你比我矮,跑得比我慢,我要是先怕死了,谁护着你。"
麦芽没再说话。她往他怀里又缩进去了一点,手指却没闲着,转着腕上那只螺母手环,转得比平时更快——那个兽人临走前的那句话,他看得出,她也没能当作耳旁风。
洞外的丛林依旧闷热、潮湿、安静得过分,像是在等着天亮,等着下一件事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