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02-C001

第01章:甩不掉的跟班

全文字数:约 1599 字

从哨兵岭烧成那片灰开始算,马特已经在路上走了四天。

入秋的风在西部荒野里不饶人,卷着沙子扑在脸上,磨得眼皮发涩。他嘴唇裂了一层皮,舔一下就是一股血腥味,后来索性不舔了,由着它裂。胯下的马瘦了一圈,两条前腿上还留着那晚飞溅的火星烫出的浅疤,皮毛卷曲处还没长平。草料钱是个问题,但他现在连这笔账都懒得算——他往西走,只认一个方向:离那堆灰越远越好。

怀里的铜扣子硌着心口,和肩上那面盾牌的绑带贴在一起,一硬一沉,像是两样东西在比谁压秤更狠。小臂上那道口子还没长好,赶路时蹭着衣料就扯着疼,他没理会。膝盖倒是比往常更不对劲,那晚抡了太多锤子,这几天骑马一路颠簸,落地时总有一下轻微的错位感,像骨头里哪个零件松了,还没掉下来。

前面传来一阵嚎叫,夹着金属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。


三四条豺狼人的影子围着一个矮小的身影,嚎着扑上去,又被什么东西逼退半步。那身影缩在一块碎石后面,手里横着一把比她自己还高的扳手,挥得吃力却不含糊——扳手砸在一只豺狼人的爪子上,闷响一声,换来一声凄厉的嚎叫和更凶的扑咬。

马特没多想,马都没来得及勒住,人已经滚下马背。

肩上那面盾牌——格里安说"你替我用下去"的那面——绑带还没解到一半,手已经先动了。他把盾牌甩出去,贴着地面斜斜削过去,正中一只扑咬的豺狼人后腿,那条腿当场软下去,带倒了旁边一只。

这一下比平时抡得更重,更不管不顾,像是把这几天没处发泄的狠劲全砸了进去。

剩下两只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滚到一边的盾牌,是看冲过来的他,手里的锤子还滴着没擦干净的旧血。它们嚎了一声,夹着尾巴窜进灌木丛,没等他欺近。

他走过去捡盾牌,蹲下来的时候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,这次是真疼,疼得他倒吸一口气,扶着膝盖缓了两息才站起来。盾牌边缘那道新磕的痕迹混进原来那些旧痕里,他盯着看了一会儿——这是这面盾牌离开格里安的胳膊之后,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。

它没让任何人死。这大概是他这些天来做对的第一件事。

那矮小的身影还蹲在地上,站起来大概也就到他腰间那么高。满脸是血和灰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左眼角一道旧疤,像是被什么机关划过,鼻梁上几颗雀斑沾着尘土,身上一股机油味混着铁锈味扑过来,混在血腥气里,倒也不算难闻。她抬头看他,扳手还没放下,握柄上缠着的一只螺母手环叮地响了一下。

"你是……骑士?"

"以前是。"这两个字他说得比平时顺口,大概是说惯了。

"能帮我一个忙吗?"

"不能。"

他转身去捡缰绳,没再看她。他自己的账都算不清,没工夫再欠一笔新的。


她跟了他一整天。

腿短,步子却一点不慢,鞋底早磨穿了一个洞,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带血的小脚印,她自己倒像没当回事。

马特试过甩开她。拐进树林绕了两个弯,翻身上马疾驰了小半个时辰,回头一看,她还是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,拿扳手拄地当拐杖,喘得像个破风箱,却没停。

他勒住马,等她追上来。

"你到底想干什么。"

"我没跟着你。"她喘着气,"我们恰好同路。"

"你去哪?"

"死亡矿井。"她顿了顿,很认真地问,"请问死亡矿井先生住在哪个方向?"

马特愣了一下。他看出来她不是在开玩笑——她是真以为这是个人名。

"……那是个地名,一处矿洞。"

"啊?"她眨眨眼,"不是人吗?"

"不是。"

"哦。"她点点头,像是记下了这个教训,又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,"那我还是要去。"

"你去那儿干什么。"

"找我爸爸。他失踪了。"

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转着腕上那只螺母手环,转得很快,像是习惯动作,又像是在压住什么别的东西。

马特没再问。他不想欠这笔账,但也没再撵她走,只是拉着马,继续往前走。她跟上来,走在他半个身位之外。

"你叫什么。"他听见自己问出口,有点意外。

"麦芽·雪莉。你呢?"

"……马特。"

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小孩糊涂成这样,连地名都能当成人名,他却顺口把名字报了出去——报完了也没想明白是为什么。


天黑下来的时候,他没再赶她走,也没说让她留下。

他找了处背风的石坳扎营,点起一小堆火。麦芽也跟着蹲下来,离火堆不远不近,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啃了一半的干粮,小口小口地咬,腮帮子鼓着,像只囤粮的地鼠。

"我们这不算同行。"马特盯着火光,没看她。

"嗯。"她含着干粮,含糊地应了一声,"恰好同路而已。"

火星子噼啪地跳了一下。马特没再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,铜扣子和盾牌绑带还贴着,硌得慌,他也没挪开。

麦芽啃完那块干粮,拍了拍手上的渣,又摸出一截螺丝和一小瓶油,就着火光转起螺丝来,嘴里念叨着什么螺纹咬合角度,没一句是说给他听的。

马特看着跳动的火苗,没去打断她。他明天还是会想办法甩开她——这念头他清楚地想过一遍。只是今晚,他懒得再费那个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