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01-C017

第17章:盾牌

全文字数:约 1591 字

他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下面那片草叶子从凉变成了冰。

天没有要亮的意思。远处的火光时高时低,哨兵岭的轮廓在那片橘红里一下一下地晃,像是还没咽气的东西。马特没有再往前挪一步,他知道豁口已经封死了,知道就算走回去,能做的也只是在废墟里再添一具尸体。

他慢慢站起来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,他这回没在意。小臂上那道被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,混着夜露黏在袖子上,扯得生疼,他也没在意。

怀里格里安的盾牌还沉甸甸地贴着肋骨,绑带上的潮气这会儿已经凉透了,分不清当初是汗还是血。他把盾牌解下来,捧在手里看——铁皮补丁裂开的那道缝,被这一夜的新伤又磕出几道浅痕,像是一张哭过的脸,而不只是苦笑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回到哨兵岭那天,格里安就是坐在屋子正中间,拿着这面盾牌来回擦,布在铁皮上蹭出沙沙的响声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那时候他觉得那声音很烦,烦一个老头子怎么能对着一块破铁皮这么上心。现在他巴不得再听一次那个声音。

他的眼眶又干又涩,烟熏得眼角发黑,但挤不出一滴眼泪。他想起老头子说这盾牌"没一个坑是躲出来的",又想起自己方才做的事——他没资格替这盾牌再添一道躲出来的坑。他把盾牌重新绑回自己左臂上,绑带勒得有点紧,他也没去松。

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干脆就地坐下,不走了。横竖这辈子欠下的账已经够他还几辈子,再欠一笔命债,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。但格里安把盾牌塞到他怀里的那一下,手抖得厉害,推开他的那股劲却一点没松——那是把这辈子剩下的那点力气,全押在了"你得活下去"这五个字上。他要是现在躺下,等于把老头子押上去的那点东西也一并烧了。

他就那样站着,站了一夜。

火光一点点矮下去,先是墙那片塌了,接着是望楼那片也塌了,最后只剩几缕黑烟,歪歪斜斜地往上爬,被风一吹就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。东边的天开始泛白的时候,哨兵岭那边已经看不见明火了,只剩下一片发黑的轮廓,静悄悄的,像一具咽了气、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。

天亮之后,他才想起这一夜他什么都没想。没想米莉,没想豆豆,甚至没怎么想格里安——脑子里只有那堆火,一直烧,一直烧,烧得他连痛都麻了。

现在天亮了,账才真正开始算。

他欠格里安的,这辈子是还不上了。老头子收留他的时候,他身上只有一身烂铜甲和一条快断气的命,给他吃,给他住,还替他挡了骑士团最后那点追究。他原想用自己这条命去填这笔债,结果这条命填的是别人的,自己倒好端端地站在这儿,站在太阳底下。

这笔账,算到死都讨不回来了。

但米莉和豆豆那笔账还没完。

他想起米莉抱着豆豆消失前最后那句话——"我会恨你一辈子"。这句话像是刀子,但他转念一想,她肯这么说,说明她心里还惦记着他,惦记到要留一句狠话砸在他身上。真正死透的关系,是连恨都懒得花力气的。

他没法回头去哨兵岭的坟地里替格里安立块碑了——那片废墟里压根分不清哪具是哪具。他能做的,只有往前走,去找那两个还活着、只是恨他的人。

这笔账,至少还有得算。

他想起身上还有一样东西没还——那枚铜扣子。他从怀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,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这是米莉父亲的遗物,也是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他本该在矿洞里那晚就把它扔了,或者埋了,但他没有。他留着它,像是留着一份不敢细看的账单。

他把扣子重新塞回怀里,紧贴着格里安盾牌压过的那块肋骨。两样东西挨在一起,一样轻,一样重。

晨光里,远处的田埂上有几个小黑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更远处挪——是昨夜那群逃出来的人,寡妇、那个半大孩子,还有些他认不出的面孔。没人喊他,他也没喊他们。活下来的人之间,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,只是互相知道一声:"还在。"

马紧拴在不远处那棵烧焦了半边的树上,腿上有几道灰白的印子,是昨夜飞溅的火星烫的,皮毛卷曲起来,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。它见他过来,打了个响鼻,不安地刨着地,缰绳在树干上勒出一道白印。

"没事了。"马特说,一边给马顺毛,一边检查那几道烫伤——不重,走路应该不受影响。他说这句话,也不知道是说给马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
事情显然没有"没事"。但他说出口的时候,心里那团烧了一夜的东西,好像被这句话压住了一点点火苗。

他翻身上马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废墟。没有碑,没有哭声,没有人收尸——这地方就这么没了,没了得悄无声息,连一句体面的悼词都配不上。

这笔账,这辈子他都还不清了,更原谅不了自己。但账还不清,不代表可以就此不认——他一夹马腹,往西边去了。
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哨兵岭已经变成了他身后一道越来越淡的黑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