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01-C016

第16章:哨兵岭最后一夜

全文字数:约 2697 字

天黑透以后,那条暗红色的火把长龙动了。

这回不是试探。

马特趴在垛口往下看,底下已经分不出人头,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,举着火把往前涌,涌得密密实实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火箭一支接一支扎上木栅墙,噼啪地燃起来,有人提着水桶去浇,水还没泼到,下一支箭又到了。望楼那边先塌了一角,守在那儿的两个农夫连人带木料一起摔了下去,底下传来一声闷响,然后就没了动静。

格里安的喊声压过了喧哗:

"正门顶不住就往里退,别恋战!"

没人应声。能应声的人大多已经顾不上张嘴了。

三条腿还在东侧堵那道被烧穿的豁口,木棍抡得虎虎生风,马特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,他正被三四个人围着,木棍断成两截,整个人被压进了烟里,再往后马特就顾不上看了——他自己这边也快撑不住。

头一拨冲上云梯的几个人,是马特和格里安联手打下去的——老头子一个踉跄用盾牌架住劈下来的刀,马特跟着一锤砸过去,配合得跟十年前两人一起巡夜时一样准。那一下,马特心里甚至冒出一丝侥幸:说不定真能撑过去。

这点侥幸没撑过半炷香。

门楼下的那道木门开始往里凹,门闩"咯吱"一声裂开一道缝,缝里探进来几把刀。马特一锤砸下去,震得整条胳膊发麻,锤柄上的木头裂了一道纹。他数了数手里还剩的力气,像数一个快见底的钱匣子——没剩多少了。

"炸了!"不知谁在喊。

一团火球砸中门楼侧面的承重木柱,整座门楼晃得像喝醉了酒。马特被震得一个趔趄,侧头去看格里安——老头子正举着盾牌往前顶,想替身后一个缩着不敢动的半大孩子挡下一刀。

那一下,他的手没抖,稳得像四十年前。

下一下,他的手就不稳了。

劈过来的刀砍在盾牌边缘,格里安这次没能卸开那股劲,盾牌被磕得偏了半尺,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,布甲裂开,血立刻渗出来,洇湿了一大片。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倒在地。

"格里安!"

马特扑过去的时候,自己的盾牌正架在另一个人的刀下。那面补了三次边的旧盾牌这次没撑住,"咔"一声裂成两半,脱手飞了出去。他赤手挡下后一下,小臂被划开一道口子,顾不上疼,一锤砸翻了眼前那个人,连滚带爬地挪到格里安身边。

老头子的肩膀血流得很快,脸色灰败,但还在笑——那种笑和米莉那天的冷笑不一样,带着点自嘲。

"这把老骨头,"他喘着气说,"关键时候还是掉链子。"

"起来,我扶你。"

"扶不动了。"格里安按住他的手,力道却不小,"听我说。"

"不听。"

"马特,你走。"

"我不走。"

身后的喊杀声又近了一截。门楼的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随时可能整个塌下来。格里安的手在发抖,这次不只是手,连声音都在抖,但他盯着马特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
"你走不走?"

"我说了不走!"

格里安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点狠劲,像年轻时候的他。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把自己用了三十年的盾牌从左臂上解下来,推到马特怀里。盾牌还是温的,绑带被他的汗浸得发软。

马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格里安,也是这样把东西递到他手里——那时候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剑,剑柄缠着破布条。东西换了,递东西的那只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了。

"这盾牌,我用了三十年,"他说,"上面没一个坑是躲出来的。你,替我,用下去。"

"格里安——"

"现在,滚。"

他说完这句话,用尽全身的力气,一把将马特往后推。马特被推得一个趔趄,撞在身后那个还缩在原地的半大孩子身上,两个人一起摔出去几步远。等他回过神要再冲回去,格里安已经撑着那道裂开的门闩站了起来,一只手空着,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不知从哪个倒下的人身上捡来的短剑。

"别过来。"格里安的声音又稳了,稳得吓人,"我挡这儿,你把人带出去。"

身后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妇孺正挤在侧门那边——是卖草药的寡妇,还有那个被格里安护在身后的半大孩子,几个人缩在一起,哭喊着不知道该往哪儿躲。

马特死死盯着格里安的背影——那个背影在火光里缩得很小,一点都不像三十年来那个能把这座据点扛在肩上的人,倒像是一个终于认了命的老头子。他想冲回去,脚却先一步转向了侧门,像是身体比心更明白这一刻该先做什么。

"跟我走,别回头。"他哑着嗓子说,一把拽起那孩子的胳膊。

寡妇抹了把脸上的灰,弯腰抱起脚边一个更小的孩子——马特这才看清,她怀里还护着一个,也不知是谁家的。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往侧门挤。

他们刚挤出侧门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
马特回头望了一眼。门楼轰然塌了半边,烟尘裹着火星冲天而起。他看见格里安被埋进那片碎木和烟尘里,看见他倒下去之前,手里那把捡来的短剑还朝扑上来的第一个敌人狠狠捅了出去。然后什么都看不清了,只剩烟,还有一声被坍塌声和火光撕碎的怒吼——很短,很快就散在风里,但他认得,那是格里安的声音。

"头儿!"半大孩子也看见了,尖叫了一声,挣着要往回冲,被马特死死按住了肩膀。

"走!"马特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,"现在不走,他就白挡了!"

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讽刺——拿格里安的命去堵一个孩子想回头的冲动,可眼下也只有这句话管用。

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过一片菜地,钻过栅墙的豁口,冲进了旷野的黑暗里。寡妇怀里孩子的哭声渐渐被夜色吞掉。跑出去很远,那半大孩子被旁边几个同样逃出来的人接应住,拉着往山沟那边躲去,没再回头。

马特停下脚步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。

身后的哨兵岭还在烧。他喘着气,抬脚想往回走——那道豁口还冒着烟,没准还能……

没准还能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
还没走出两步,一截烧塌的望楼轰然倒向那条唯一能回去的小路,火星四溅,彻底封死了去路。几个兄弟会的人正从缺口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,离他不过几十步远。
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这时候,他算了一笔账。

这笔账算得很快,快得他自己都来不及细想:回去,是死,死在那片瓦砾和火里,陪着格里安一起埋进去,一点用都没有;走,还有一丝可能找到米莉,找到豆豆——那笔账简单得可怕,简单到他本能地想用"来不及多想"这几个字替自己开脱。

但他知道那不是来不及多想。

路是真的断了,可他的腿根本没打算替他再找一条路。

他的手已经先一步摸到了后颈那枚缝在衣领内侧的徽记——骑士团当年配发的东西,教官说这是绝境里最后一条命,这辈子他从没想过真会用上。此刻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住了它,用力一扯。

徽记裂开的刹那,一圈苍白的光笼住了他。

怀里格里安的盾牌硌着他的肋骨,怀里的铜扣子也硌着他的肋骨,两样东西一起硌进了心口。光芒亮起来的那一瞬间,他又听见了一声怒吼,很远,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整条河传过来的——他分不清那是刚才的回响,还是自己脑子里补上去的。

然后哨兵岭不见了。

火光、哭喊、断裂的门楼,全都被那片白光吞掉,什么都没留下。

马特睁开眼的时候,人已经在一片陌生的旷野里,后背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,疼得他喘不过气,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拧了一把。他趴在地上干呕了一阵,吐不出什么东西,只有一股酸水涌上来。

他挣扎着爬起来,回头望——远处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,哨兵岭的方向还在燃烧,像一颗烧穿了的心脏,还在那儿一跳一跳地淌着火光。

他站在那片旷野里,膝盖软得站不住,又跪了下去——这回是真跪的,没人推他。

这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可耻的事。他比谁都清楚。没有人逼他承认,但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账,这笔账从今晚起,怎么算都是负的——他活下来了,格里安没有。

三天前,他在那张饭桌前失去了米莉和豆豆。今晚,他又失去了格里安。两次失去隔得这么近,近得他一时分不清这阵发冷,是夜露渗的,还是心里又被掏空了一块。

十年前,骑士团说他"知情不报",革了他的骑士身份——那时候他觉得冤,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。此刻他才明白,这次没人冤枉他。

怀里的盾牌很沉,铜扣子很硬,膝盖底下的草叶子被夜露打湿,凉意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裤腿。他跪在那片湿冷的草地上,很久很久,一声都没哭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