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:围城
米莉和豆豆不见的第三天,马特还没把屋子收拾干净。
桌上那碗汤结了一层灰白的油皮。豆豆那只常穿反的小鞋翻倒在门槛边,没人扶。铜扣子仍躺在桌角,三天里没人碰过它,马特每次经过都要看它一眼,又很快移开视线,像是怕被烫着。
屋子里太安静了。没有豆豆趿拉着鞋满院子跑的声音,也没有米莉收拾碗筷时那下脚步——塔,踏。塔,踏。他有一次半夜惊醒,以为听见了,爬起来蹲在门口听了很久,只有风刮过院墙的声音。
他没去开旅馆的门。有酒客在外头敲了两下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他坐在灶台边,看炭火一点点灭下去,没再添柴。
这三天,矿区方向夜夜有火把聚着,一堆一堆,不像是过路的。格里安派人问过他两次,要不要搬进据点里住。他说不用。他其实巴不得那堆火把真的打过来——至少打过来的时候,不用再对着一只空汤碗发呆。
第三天傍晚,帕克家的二小子跑来砸门,砸得比上回在矿洞里喊人还急。
"头儿!格里安老爷子让人都上城头!"
"多少人?"
"看不清……"二小子喘着气,脸白得像纸,"斥候说,火把排出去能有半里地长。"
马特把铜扣子揣进怀里——没多想,手自己先动了,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不用琢磨就做成的一件事。他抄起墙角的锤子和盾牌,跟着二小子往外跑。
城头上已经乱成一锅粥。能扛家伙的都被喊了上来:打铁的、种地的,还有几个半大孩子,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,脸上是那种还没来得及害怕、只顾着新鲜的表情。卖草药的寡妇抱着一摞麻布条站在望楼下面,手抖得系不紧绳结;一个瘸了多年的老农扛着锄头,锄柄磨得发亮,那是他唯一拿得动的家伙。拢共不到两百口人的哨兵岭,能打、敢打的,凑出来也就三四十个,分散在木栅墙和两座望楼之间,稀稀拉拉,怎么站都像是不够用。
格里安站在门楼正上方,那面用了三十年的旧盾牌绑在左臂上,铁皮补丁被残阳照得发红。他看见马特,没说别的,只喊了一句:
"东边垛口,跟三条腿搭伙!"
他转身冲着城头喊人,谁守门楼、谁堵豁口多的那段矮墙、谁专门负责救火,一句一句分派下去,中气很足,听不出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。这几十号人里一半没摸过兵器,格里安喊的时候却像心里早画好了一张图,谁站哪儿、谁补哪儿,全算过了。
号角还没吹响,天边先亮起来——是火。兄弟会的人从矿道那个方向涌出来,起初只是零星的光点,眨眼间就连成一片,像是地里忽然冒出来的一层虫子。一团火球拖着尾巴砸在木栅墙上,溅起的火星子燎着了谁的袖子,惨叫声混着救火的喊声响成一片。
马特没等对方欺近,自己先跳下垛口,迎着一个举火把的人抡了一锤。那一锤又狠又直,没留一点余地,像是没打算把自己留在这场仗里活着打完。
"你疯了!"三条腿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,把他扯回垛口后面,木棍杵在地上当支点,"排好队形,别一个人冲,死了没人给你收尸!"
马特喘着气,没应声,锤子上的血顺着锤柄往下淌,滴在他手背上,还是温的。
混战一直往上涌。有人从云梯摸上来,被三条腿一棍砸下去;有人从侧翼绕,被马特一锤砸飞了半边肩甲。木栅墙豁开一道口子,三个兄弟会的人嚎叫着挤了进来,卖草药的寡妇尖叫着往后退,手里的麻布条撒了一地。马特横着扑过去,锤子抡成一道弧,把当先那个人砸得倒飞出去,撞在身后两个人身上,三个人滚成一团,给了旁边几个农夫补刀的功夫。缺口暂时堵住了,木栅上那道新豁口还在往外渗着烟。马特的盾牌挡下三刀,虎口震得发麻,他数不清自己砸倒了几个——到后来他也没再数,只是抡,抡到耳朵里嗡嗡响,像矿洞里那一锤砸下去之后的那种嗡响,一直没停过。
火球再次砸在门楼侧面的时候,整座城头都晃了一下。格里安被震得一个趔趄,那面盾牌差点脱手——马特看见他的手在抖,不是被震的那种抖。
那种抖他见过。裂痕那晚他就隐约猜到了,只是一直没敢往下想:老头子的手,不行了。
四十年前,这面盾牌在格里安手里能舞得密不透风。现在他端着它,指节攥得发白,手臂却在肉眼可见地打晃,像是扛着的不是一面盾,是一整座城头的分量。
马特几乎是扑过去的,用自己的盾牌替他挡下了后面那一下劈砍。
"我还能打。"格里安喘着气说,眼神却不敢跟他对上。
"知道。"马特说,"你先喘口气,我顶这边。"
格里安没再争,往后缩了半步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马特看见他悄悄把左手攥成拳,又松开,像是想把那阵抖攥回去,却怎么都攥不住。
东侧的喊声忽然乱了。正门那边,有人抬着帕克家二小子跑过来——左腿不知被什么削了一下,血把裤脚染透了,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,嘴里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抬他的人说,再晚一步,这条腿就保不住了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火把排成的那道长龙忽然往后撤了,撤得不慌不忙,像是算准了时辰,收了今晚的头一局账。
城头上没人欢呼。能站着的人大多靠着墙根喘气,有人在哭,更多人只是麻木地望着矿区那个方向——火把还亮着,只是远了一些,没有一盏真的熄掉。
格里安在垛口边坐下来,盾牌横在膝上,左手还在抖。他望着那片退远的火光,声音很哑:
"这才是头一拨。"
马特在他身边蹲下来,没说话。他知道老头子想说的是后面那句——真要紧的那一夜还没到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铜扣子,硬邦邦的棱角硌着掌心,和三天前一样。他没打算现在去想米莉会不会知道这里出了事,去想了也没用。
远处的火把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线,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是在等天再黑一点,再黑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