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01-C014

第14章:你杀了他

全文字数:约 1687 字

吃过晚饭,豆豆迟迟不肯睡。

她像是白天多睡了一觉,精神头格外足,在桌边打转,闹着要听"豆豆和鸡"的故事。米莉讲了两遍,她还不困,直到第三遍讲到一半,才靠着米莉的肩膀,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起来,眼皮越来越沉,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,嘴角挂着一点没咽下去的口水。

米莉抱着她,没有起身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一下,一下。

马特坐在桌边,没动筷子底下剩的那点汤。怀里的扣子硌着他,像一块烧红了又冷下去的炭,不疼,但没法不想着它。

他看着米莉哄孩子的侧脸,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
他想,再等等。

可豆豆的呼吸已经匀了,沉沉地睡熟了。再没有更合适的时候了。

马特从怀里掏出那个铜扣子,放在桌上。

动静很轻,扣子磕在木桌上,只发出一声很小的"嗒"。但那一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,响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缸。

米莉低头看了一眼。

"你认识这个吗?"马特问,"今天在矿洞里,从一个兄弟会的人身上拿的。"

米莉没动。

她的目光落在扣子上,落了很久,久到马特以为她没听清,刚想再说一遍,她的手指忽然缩了一下,像是被烫着了,怀里的豆豆也跟着动了动,皱起眉头,没醒。

米莉弯下腰,凑近了看,没有伸手去碰。

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。马特看见那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——不是变白,是变成一种发灰的颜色,像炉灶里烧透了又被人泼了一瓢水的炭。

"这是我六岁的时候做的。"她说。
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"我把它送给了我父亲。他一直戴着,没摘下来过。"

马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米莉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,但那种眼神比哭更吓人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,又像是什么东西已经烧完了,只剩下一堆灰。

"你从哪里拿的?"

"矿洞里。"马特说,"遭遇战,混战里头……我没看清是谁,他喊了一声你的名字,我才——"

"你杀了他。"

米莉打断他。

这句话她说得很平,平得没有一点起伏,比吼出来更让人心里发寒。

屋子里静了下来。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——马特的粗重,米莉的压得很轻,轻得不正常。

"米莉,我——"

"他是我父亲。"

她又说了一遍,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自己脑子里去。

"我不知道。"马特的声音在抖,"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在那儿,我以为是——"

"你当然不知道。"

米莉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容很短,也很冷,嘴角扯了一下就落下去了,像是那块肌肉也觉得这个笑没意思。

"你从来什么都不知道。"

她抱着豆豆站起来,往后退了半步,像是不想再离他近。

"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?"

马特没说话。他其实不想知道答案。他隐约猜到了那答案的形状,只是一直不敢往那个方向想。

"我是兄弟会的人。"米莉说,"我父亲派我来的。"

她的手臂收紧了些,把豆豆往怀里又拢了拢,深吸一口气。

"我的任务是勾引你,让你娶我,瓦解哨兵岭的防线。"

马特的腿一软,后腰撞在桌沿上,震得桌上的扣子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。他扶住桌子,指节抵着木头,指甲几乎要掐进去。耳朵里又响起那种嗡嗡声,跟他在矿洞里抡出那一锤之后一模一样。
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透的棉花,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"那这三年……"他问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米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豆豆,又抬起头看他。

"是真的。"

她说。
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眼泪掉下来,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把那点水汽摁回眼眶里。

"所以我更恨你。"

她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。

"你让我背叛了我父亲。然后你又杀了他。"

马特往前走了一步。

"米莉,听我——"

"别过来。"

她往后又退了一步,一只手臂稳稳地托着豆豆,另一只手抬起来,掌心里浮起一圈幽蓝的光。

那团光,马特认得。三年前他撞见过一次——她站在院子里,手心也浮着这样一团光,脸色发白,说那是"保命的技能,以前学的,不太行",指尖抖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当时没再往下问。

他现在知道,自己早该往下问的。

法阵的光在她脚边铺展开,细碎的纹路一圈圈地转,像是水面上漾开的涟漪,映得满屋子忽明忽暗。

豆豆被那阵光晃醒了,皱着眉哼唧一声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看见马特的脸,张嘴要喊"爸爸",却被米莉一只手轻轻按住后脑勺,重新按回了肩窝。

"睡,"米莉的声音抖得厉害,却还是压得很低,"妈妈在。"

"我会恨你一辈子。"

米莉说这句话时,没有看他,眼睛望着别处,像是说给空气听的。

光芒亮起来的那一瞬间,马特扑了过去。

他的手指只抓到一片发烫的空气,还有几点残留的蓝光粉尘,落在他掌心里,一碰就化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
米莉和豆豆都不见了。

屋子重新暗下来,只剩那盏油灯,灯芯还在噼啪响着,灯油已经不多了。

桌上那个铜扣子还在原地,被方才那阵风震得挪了半寸,停在桌角,摇摇欲坠,没有掉下去。

马特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木板上,很疼,但他顾不上。

他跪了很久,久到油灯耗尽了最后一点油,火苗挣扎着跳了两下,灭了。

屋子彻底黑了下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该恨米莉,还是该恨自己。

他只知道,这个家,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