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:铜扣子
入秋以后,哨兵岭安静了一阵子。
米莉没再提"走"的事。她照常开着旅馆,炖汤,擦桌子,晚上数着木匣子里的几个铜板。豆豆学会了自己穿鞋,常常左右脚穿反,米莉也不纠正,由着她趿拉着满院子跑。
马特觉得日子又淌回了原来的河道里。不是说那道裂痕补上了,只是水面看着平了,底下那块暗礁谁都没再去碰。
格里安派人来的时候,他正在后院劈柴。
"矿洞那边又活过来了。"来人是打铁的帕克家的二小子,十七八岁,脸上还没褪尽婴儿肥,"斯托曼老爷子说,再不清一清,入冬了就麻烦。"
"多少人?"
"说不准。前天运货的骡队丢了两匹骡子,东西也没了。"
马特把斧子插进木墩里。
"知道了。"
他带了两个人进去,帕克家的二小子,还有个常年在矿上帮工的瘸腿汉子,姓什么马特没记住,大家都叫他"三条腿"——因为他总拄着根比他还高的木棍。三个人,一盏马灯,火光照不到五步远,矿道里的风裹着煤灰往脸上扑,呛得人直咳嗽。
打起来的时候,马特什么都看不清。
对方从岔道里冲出来,四五个人,举着火把和短刀,叫喊声在石壁间来回撞,分不清有几个人在喊。帕克家二小子被一刀划开了胳膊,闷哼一声栽倒。三条腿抡起木棍砸翻了一个。
一道黑影贴着石壁往马特身后摸,不像别人那样嚎叫着冲上来,脚步放得很轻,手里也没见明晃晃的刀。马特后颈一紧,以为是想绕到他背后捅一刀的,锤子想都没想就抡了过去,砸中什么东西,手上传来一下闷实的震感,像砸在湿透的麻袋上。
那人倒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呻吟。
马特没多想。他转身去挡另一把劈过来的刀,锤柄磕在石壁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乱战持续了不过几十息,剩下的人见势不妙,退进了更深的岔道,脚步声渐渐被黑暗吞掉。
"都没追。"三条腿喘着气说,"深了不敢进,怕有埋伏。"
帕克家二小子捂着胳膊,脸白得像纸,但伤口不深,骂骂咧咧地自己扯了布条缠上。三条腿开始在倒地的几个人身上摸索,解绳子、翻口袋,嘴里念叨着"这刀还能换两个银币""这靴子底是新的"。
马特蹲下来,查看那个被自己一锤砸中的人。
倒在地上的呻吟声还没停。
他举起马灯凑近些。那人趴在碎石上,蒙着半张脸的布巾被血浸得透湿,松松垮垮地挂着,从下巴滑到了脖子上。马特伸手把布巾扯下来——不是要看清是谁,只是想确认他还能不能动,值不值得再补一下。
呻吟声断断续续地滚出来,含糊,像是在叫一个名字。
"米……莉……"
马特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的耳朵里嗡地响了一下,像是矿洞的风灌了进去。他盯着那人的脸——左眼角有一道旧疤,浅浅的,皮肉皱起来的样子像被什么烫过,又像被什么崩过。
他想起来了。很久以前,米莉还怀着豆豆那阵子,有天半夜她睡不着,靠在他肩上说起小时候,说她爹年轻时在铁匠铺子帮工,有次淬火溅起来的铁屑崩进了眼角,疼了三天,留了疤,从那以后一到阴天那块皮就发紧。她说完就打了个哈欠,翻身睡着了,马特也没当回事——那时候他只当是枕边一句闲话,跟她说起别的事一样,听过就算。
不对。
他对自己说。这种疤矿上常见,打铁的、挖矿的,谁身上没几道。西部荒野不止一个人左眼角有疤。
但他的手还是抖了一下。
那人没再出声了。胸口起伏了两下,停住。
马特把目光往下移,看见了那东西——用一根旧皮绳穿着,贴着那人的胸口。一个铜扣子,边缘磨得发亮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朵花,做工粗糙,看得出不是铺子里买的,是谁一刀一刀刻出来的,刻的人手还不稳,花瓣有一瓣刻秃了,又补了一道线。
别的死人身上,马特摸出来的都是铜板、刀、干粮袋。没人把这种东西贴身挂着。
他伸手解开皮绳,扣子落进掌心,还带着那人身上的余温,硌在他手心里,像一颗小石子。
"头儿,这个要不要?"三条腿举着一只翻出来的钱袋问。
"要。"马特说。他的声音听着很平,连他自己都没想到。
他把铜扣子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,布料盖住了那一点凸起。他没告诉三条腿,也没告诉帕克家的二小子。他只是蹲在那里又看了那张脸一会儿,想把那道疤看得更真切些,却发现马灯的光怎么都照不透那层血迹。
回去的路上,帕克家二小子一直在说今晚的事,说那几个贼这回带的刀是新打的,说他那胳膊的伤得找大夫看看别留疤。马特没怎么搭话,只是"嗯"。
到了院门口,他让两人先回。
米莉在厨房里,灶上温着一锅汤,豆豆趴在桌边,一只鞋穿反了,正拿勺子敲碗玩。油灯的光照着米莉的侧脸,她正往汤里撒盐,神情是那种过了三年才有的松快——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绷着。
"回来了?"她头也没抬,"伤着没有?"
"没有。"
"洞里的人清干净了?"
"跑了几个。"
米莉"嗯"了一声,把勺子放下,转身去够碗架上的碗。她的背对着他,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,豆豆跟着瞎哼,母女俩的调子对不上,却都不介意。
马特站在门口,手贴着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小东西。
他想现在就掏出来,问她:你见过这个吗,这是谁刻的。
但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想,等她把汤盛好,等豆豆睡了,等这顿饭吃完了再说。
总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。
他这样想着,走进了屋子,在饭桌前坐下。怀里的扣子硌着胸口,一路硌到了心里,沉甸甸的,像揣了一块还没冷透的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