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01-C012

第12章:算不清的账

全文字数:约 1867 字

那一夜,马特睡在外屋。

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长凳上,背脊压着木头边缘,硌得生疼。凳子太窄了,翻个身都要提心吊胆,生怕一不小心摔下去。

他睁着眼,盯着头顶那根房梁。

房梁上有一个燕子窝。窝是去年春天燕子筑的,后来燕子飞走了,窝就空在那里,积了一层灰。有几根枯草从窝边垂下来,在黑暗里像几根僵硬的手指。

他想起米莉说的那些话。

"他们迟早会来的。"

谁会来?

他知道米莉有秘密。从他发现她会传送术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了。但他没问。他自己也是藏着秘密的人,他知道有些事情问了也没用,只会让双方都不好过。

但现在他后悔了。

他应该问的。

他应该早点问清楚。

他侧过身,透过门帘的缝隙往里看。里屋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听到米莉翻身的声音——她也没睡着。她在床上辗转反侧,被子窸窸窣窣响,偶尔夹着豆豆含糊的呓语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
格里安的脸。米莉的眼泪。豆豆的哭声。碎掉的碗。飞溅的粥。血淋淋的手指。咔嚓作响的膝盖。

还有那个问题:

走,还是不走?

他算了又算,算得头疼。

如果走,格里安怎么办?老头子还能打吗?他的手都在抖了,盾牌快拿不动了。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,等于把他扔给死神。

如果不走,米莉怎么办?豆豆怎么办?米莉说的那些"他们"到底是谁?如果真有人来,他挡得住吗?

他挡不住的。

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更别说保护别人了。

他的拳头攥紧了。

松开。

又攥紧。

窗外传来一声鸡叫。天快亮了。

他还是没睡着。


第二天早上,米莉照常做了早饭。

粥,咸菜,一小碟腌萝卜。和平时没什么不同。她端着碗放在桌上的时候,眼睛都没看他一下。

马特坐下来,端起碗喝粥。

粥有点咸。盐放多了。他喝了两口,嗓子发干,想去倒杯水,但水壶在米莉那边,他不好意思伸手去拿。

豆豆坐在高凳上,用勺子舀粥往嘴里送。她的动作很笨拙,一半粥进了嘴,一半粥撒在衣服上。衣襟湿了一片,她也不在意,只顾着往嘴里塞。

"慢点吃。"

米莉说。

声音很平。太平了。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马特看了她一眼。

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乌青。昨晚大概也没睡好。她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有几根碎发耷拉下来,挡在脸侧。她没去管。

他想开口说点什么。道歉也好,解释也好,哪怕吵一架也好。
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
他怕一开口,昨晚的事情又要重演。他不想让豆豆再受惊了。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,但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。刚才她坐下来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他和米莉之间转来转去,像是在观察什么。

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
粥太咸了。他的嘴唇都快被腌成咸鱼了。


吃完饭,他去劈柴。

斧子砍在木头上,发出闷响。木屑飞溅,有几片沾在他脸上,扎得眼角发痒。他用肩膀蹭了蹭,蹭出一道泥印子。

他劈得很用力。

太用力了。

每一斧下去,都像是在砍什么东西——不是木头,是别的什么。是昨晚的争吵,是米莉的眼泪,是他自己的无能。

他砍了一个时辰。

砍到手心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流出一层透明的液体,和血混在一起,粘在斧柄上,滑溜溜的。

他放下斧子,喘着粗气。

米莉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。

不知道她站了多久。可能刚来,可能一直都在。她的手里抱着豆豆,豆豆趴在她肩上,似乎睡着了。

"马特。"

她说。

马特抬起头。

"我想通了。"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"想通什么?"

"你不走,我也不走。"

马特愣住了。

"什么意思?"

米莉走过来,在柴堆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。豆豆在她怀里动了一下,换了个姿势,继续睡。

"我想了一夜。"

她说。

"我想带着豆豆走。离开这里,离开你,离开一切。"

她顿了顿。

"但我做不到。"

马特盯着她。

她的眼眶红了。

"我恨你。"

她说。

"我恨你是个死脑筋。恨你只顾着还那些狗屁的债。恨你从来不问我在怕什么。"
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"但我更恨我自己。"

"恨什么?"

"恨我舍不得走。"
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豆豆。

"三年了,马特。三年。我以为我能坚持住。我以为我能把这当成任务,当成演戏,当成一笔交易。"

她的泪水滴在豆豆的头发上。

"但我做不到。我每次看到她叫你'爸爸',看到她趴在你背上傻笑,看到她追着你要你抱——我就知道,我完蛋了。我走不掉了。"

马特的嗓子发紧。

他想问:什么任务?什么交易?你到底是什么人?

但他没问。

他只是走上前,在她身边蹲下来。

他的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那个老伤又在作怪了。

"米莉。"

他说。

"不管你有什么秘密,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——我不问。你不想说,就不说。"
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指缝里有汗,汗是冷的。

"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
"什么?"

"不管发生什么,不管谁来——你别一个人扛着。告诉我。好歹让我知道我该打谁。"

米莉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个笑很苦。苦得像嚼了一口黄连。

"你打不过的。"

她说。

"那也打。"

马特说。

"反正活着挨打和死着挨打没什么区别。我宁愿站着死,不愿蹲着活。"

米莉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马特的膝盖都蹲麻了,久到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心里骂自己傻逼。
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
"死脑筋。"

她说。

"嗯。"

"蠢货。"

"嗯。"

"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?"

马特想了想。

"我爱你。"

米莉愣住了。

"什么?"

"我说我爱你。"

马特的耳根有点烫。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。骑士团不兴这个。格里安更不兴这个。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像个听戏听多了的傻子。

但他还是说了。

因为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
米莉盯着他,眼眶更红了。

她没回答。

她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,抱紧了怀里的豆豆。

豆豆在她怀里动了一下,嘟囔着说了句梦话,然后又睡着了。

院子里很安静。

只有风吹过柴堆的声音,沙沙的,像在叹气。

马特蹲在那里,膝盖疼得发抖,但他没动。

他想,这笔账,大概永远都算不清了。

算不清就算不清吧。

反正他欠的账多了,不差这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