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:裂痕
豆豆三岁了。
马特发现这件事的时候,正蹲在院子里补那个破了边的木盆——三年前买的那个,当时还是给婴儿洗澡用的,现在底都快磨穿了。他的手指头抠着松脂,那团黏糊糊的东西粘在指缝里,怎么甩都甩不掉,像鼻涕一样恶心。
院门吱呀一声响。
他抬起头,看见米莉牵着豆豆从外面回来。豆豆穿着一件旧褂子,袖子太长了,卷了两圈还是遮着半只手。她的脸上糊了一层灰——大概是在路上摔过一跤。
"爸爸!"
豆豆挣脱米莉的手,摇摇晃晃地往他这边跑。
跑了三步,她摔了。膝盖磕在地上,摔得不轻,但她没哭。她趴在那里愣了一下,然后撑着地爬起来,继续往前冲。
马特放下那团松脂,伸出手去接她。
豆豆扑进他怀里,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襟,使劲往上爬。她的手心黏糊糊的,不知道抓了什么东西,蹭得他前襟全是泥印子。
"爸爸,抱。"
马特把她抱起来。
她轻得像一捆柴。三岁了,还是瘦巴巴的,胳膊细得像两根树枝。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些,倒是显出了几分轮廓——眼睛像米莉,又大又亮;鼻子像他,塌塌的,像颗土豆,鼻梁两侧还有几颗浅褐色的小雀斑——这个他自己也有,藏在胡茬底下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"又摔了?"
他问。
"没事。"
豆豆摇摇头,伸手去抓他的胡子。
那只小手抓住了一撮,使劲往下扯。疼。马特呲了呲牙,没躲。他的胡子已经被她扯习惯了,下巴那一块都快秃了。
米莉走过来,弯腰掸了掸裙子上的土。
"她刚才追鸡追了半条街。"
"追到了?"
"没有。鸡跑进邻居家了。她想爬墙进去,被我拽回来了。"
马特看了一眼豆豆。
豆豆正专心致志地揪他的胡子,完全没在听。她的眉头皱着,像在对付一个顽固的机关。
"你的膝盖怎么了?"
他问。
"哪个膝盖?"
"你左边那个。刚才走路有点瘸。"
米莉愣了一下。
"没事。昨晚睡觉压麻了。"
她转身往屋里走。
马特抱着豆豆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步子确实有点不太对——左脚落地的时候会顿一下,像是在躲什么东西。
但他没追问。
他学会了不追问。三年了,他学会了很多东西。
晚上,豆豆吃完饭就睡了。
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多了。嘴巴微微张着,有一丝口水从嘴角流出来,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。她的手攥着被角,攥得很紧,像是怕被谁抢走。
马特坐在床边,看了她一会儿。
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抱她的时候。那时候她皱巴巴的,红红的,像一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红薯。他的手抖得像筛糠,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她捏碎了。
现在她会跑会跳了。会叫爸爸妈妈了。会追鸡会爬墙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快得他有点害怕。
他站起来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那个老伤越来越不对劲了,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得他直冒冷汗。格里安说他该去找个大夫看看,但他一直拖着。大夫要钱。钱要花在刀刃上。
他掀开帘子,走进外屋。
米莉坐在桌边,对着一盏油灯发呆。
灯芯烧得不太好,火苗忽明忽暗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。她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,像在写字,又像在画图。
"还不睡?"
马特问。
"睡不着。"
米莉没抬头。
马特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凳子腿歪了,他往左边挪了一下,才勉强坐稳。
"又做噩梦了?"
他问。
米莉的手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油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,把那双眼睛照得有点发红——不知道是光的缘故,还是哭过了。
"最近总是做。"
她说。
"梦到什么?"
"梦到……"
她顿了一下。
"梦到有人来。来抢豆豆。"
马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谁?"
"不知道。看不清脸。只看到很多人,穿着黑衣服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我跑不动,腿像灌了铅一样。豆豆在哭,她喊妈妈,我听得见,但我够不到她……"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"每次都在那个时候醒。醒过来满身冷汗,心跳得快要炸了。"
马特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米莉这几个月的变化。她越来越爱走神。她开始检查门窗,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确认三遍门栓有没有插好。她半夜会突然惊醒,坐在床上喘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他一直以为是她身体不好。或者是带孩子太累了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不是累。
是怕。
"只是梦而已。"
他说。
米莉摇了摇头。
"不是梦。"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"他们迟早会来的。"
马特的背脊有点发凉。
"谁会来?"
米莉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那种闪法让马特心里发毛——像是快要哭了,又像是快要发疯了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"我们走吧。"
马特愣住了。
"什么?"
"我们走吧。带着豆豆,离开这个地方。离开西部荒野。去别的地方。哪里都行。"
马特的嘴张着,好一会儿没合上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觉得自己好像漏听了什么——中间的逻辑连不上,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。
"你在说什么?"
他问。
"我说走。"
米莉的声音突然变大了。
"现在就走。今晚就走。把值钱的东西收一收,带上豆豆,往东边走。去暴风城也好,去铁炉堡也好,去哪儿都比这里强。"
马特看着她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但没有眼泪。她的手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"米莉,你冷静一点——"
"我很冷静!"
她站起来,凳子被她带倒了,啪的一声砸在地上。
"我已经冷静三年了!三年了,马特!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,想得我睡不着觉,想得我做噩梦!我不能再等了!"
马特也站起来。
"等什么?你在等什么?谁要来?你到底在怕什么?"
米莉盯着他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转过身,背对着他,肩膀在发抖。
屋子里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噼啪燃烧的声音。
马特站在那里,心里有一万个问号在转。他知道米莉有秘密。他一直知道。他选择不问,是因为他也有秘密。他以为这是公平的——你不说,我不问,大家揣着各自的烂账过日子。
但现在那笔账好像算不下去了。
"米莉。"
他走上前,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。
"别碰我。"
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"先回答我。你走不走?"
马特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他想说走。他真的想。
但他的嘴开口的时候,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。
"格里安还在这里。"
米莉的肩膀僵住了。
"我不能走。"
马特说。
"他收留了我,养大了我,我不能扔下他一个人跑。"
米莉慢慢转过身来。
她的脸上没有眼泪,但比有眼泪更可怕。那种表情很冷,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"格里安今年六十七了。"
她说。
"他还能活几年?三年?五年?撑死了十年。"
她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你打算陪他死吗?你打算让我和豆豆也陪着死吗?"
马特的喉咙发紧。
"不会到那一步的——"
"你怎么知道?"
米莉往前走了一步。
"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在等着。你不知道我们待在这里有多危险。你只知道格里安,只知道你那套狗屁的骑士道义。什么'收留',什么'养大'——你欠他的,你想还,那是你的事。但你凭什么让我和豆豆也跟着陪葬?"
马特的拳头攥紧了。
"我没让你们陪葬——"
"你就是在让我们陪葬!"
米莉的声音尖锐起来。
"你只管算你那本账!什么欠债的,什么义气的,你算得清清楚楚!那我的账呢?豆豆的账呢?我们是你老婆,是你女儿!我们不是你用来还债的筹码!"
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马特的耳朵里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说得对。
他确实在算账。
他算的是"欠债"的账。格里安收留他的时候,他身上只有一身烂铜甲和一条快断气的命。老头子没嫌弃他,给他吃的,给他住的,替他把骑士团的人打发走。这笔恩情,他记在心里,攥了十几年,攥得骨头都硬了。
但米莉算的是另一本账。
她算的是"活命"的账。在那本账里,格里安不是恩人,是拖累。哨兵岭不是家,是陷阱。留下来不是报恩,是等死。
两本账,怎么都对不上。
"我——"
马特想说什么。
但他还没开口,米莉就已经走了。
她拾起桌上的一个碗——那碗里还有半碗喝剩的粥——抬手砸在地上。
碗碎了。
粥撒了一地,飞溅的汤水落在豆豆房间的门帘上,洇出几块灰色的印子。
里屋传来一声哭叫。
"妈妈——"
豆豆被吵醒了。
米莉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,看着那滩粥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,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颤。
她没说话。
她只是转身走进里屋,抱起哭得满脸是泪的豆豆。
"没事没事,妈妈在……妈妈在……"
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刚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马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紧闭的门帘。
门帘是米莉自己缝的,用的是她嫁过来时带的那块旧布。布的边缘已经磨毛了,有几根线头垂下来,在风里晃。
他蹲下身,开始捡地上的碎片。
陶片扎进了他的手指。他没在意。他只是一块一块地把碎片捡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掌心越来越重,碎片越来越多,最后他的手捧不下了,只能把它们堆在脚边。
粥凉了,粘在地上,用脚蹭都蹭不干净。
他站起来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
他想进去。想和米莉说点什么。想抱抱豆豆,亲亲她的额头,告诉她没事了,爸爸妈妈没有吵架,只是不小心碎了个碗。
但他没动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两本账合到一起。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很疼,手指在流血,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——就像他脚边那个碎掉的碗,再也拼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