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:就叫豆豆吧
米莉躺在床上。
她的脸色很差,差到马特以为她快死了。灰白的,汗津津的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。床单换过了,但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混着汗味和什么说不清的腥臭味。
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东西。
马特凑过去看。
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,红红的,手脚蜷缩着,像一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红薯。它闭着眼睛,嘴巴张着,发出一种哼哼唧唧的声音,像只小猫。
马特看了半天。
半天。
然后他憋出一句:
"就叫豆豆吧。"
米莉白了他一眼。
"……什么玩意?"
"豆豆。"马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,"长得像颗豆子。"
米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她的嘴唇干裂,裂缝里有一丝血痕——是她自己咬的,疼的时候咬的。她想骂他两句,但她太累了。骂人也需要力气,她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"随便吧。"
她闭上眼睛。
"爱叫什么叫什么。"
马特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。它的手很小,小到比他的拇指还短。它的指甲薄薄的,透着粉红色,像是用纸糊的。
他想摸一下。
但他不敢。
他怕自己的手太糙,会把那层薄皮刮破。他怕自己的力气太大,会把那根手指捏断。他怕——他怕很多东西。怕得他的手心开始冒汗,汗水把他的指缝都泡软了。
"抱一下。"
米莉的声音闷闷的,从枕头旁边传来。
"什么?"
"抱一下。我胳膊酸了。"
马特愣住了。
他看着米莉。米莉没睁眼。她只是把怀里那个小东西往他这边挪了挪。
马特咽了口唾沫。
他的手伸过去,小心翼翼地,像是在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机关。他的手指托住那个小东西的后脑勺——那个后脑勺软得吓人,软到他觉得一用力就会凹下去——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托住它的屁股。
那个小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轻。
轻得像一团棉花。轻得像一把风就能吹走。
他把它抱在怀里。它的体温透过襁褓传过来,暖暖的,热热的,像是刚出炉的馒头。它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它的呼吸很浅,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衬衫上,把那块布料弄得潮乎乎的。
马特的手在抖。
他怕。
他怕自己会把它摔了。怕自己会捏疼它。怕它会突然哭起来,然后他不知道怎么办。
但它没哭。
它只是窝在他怀里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开,发出一种细微的呼噜声。
马特低头看着它。
它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它的睫毛短短的,像两排刚冒出来的草芽。它的鼻子很扁,扁得像个肉包子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酸。
他眨了眨眼。吸了吸鼻子。
然后他听到床那边传来一声抽泣。
他转过头。
米莉在哭。
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,流进头发里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流眼泪,像是水龙头没关紧。
"你哭什么?"
马特问。
"没什么。"
米莉吸了吸鼻子。
"太疼了。"
马特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不只是因为疼。但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他只能抱着那个小东西,站在床边,笨手笨脚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豆豆。
豆豆还在睡。
它不知道它妈妈在哭。它不知道它爸爸是个杀过人、背叛过同袍、还不知道自己爹是迪菲亚副首领的废物。它只知道这个世界很暖,它能睡觉,它有人抱着。
马特想,就让它不知道吧。
能不知道一天是一天。
那天晚上,马特没睡。
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怀里抱着豆豆,看着米莉睡觉。
米莉睡得很沉。她太累了,累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她的嘴唇干裂,裂缝已经结了痂。她的脸色还是灰白的,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。
马特看着她。
她的头发乱糟糟的,贴在脸上,挡住了半边眉毛。她的眼角有一道细纹——以前没有的,这几个月长出来的。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有一道疤,是被厨房的菜刀割的。
他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头看怀里的豆豆。
豆豆还是那副样子。皱巴巴的,红红的,手脚蜷缩着。它的嘴角有一丝奶渍——刚才喂过了,接生婆教他们怎么喂的。它的鼻子边有一颗小小的痣,颜色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
马特想,它真丑。
像颗发芽的土豆。
但他舍不得移开视线。
他就那么抱着它,一直抱到天亮。他的胳膊酸得要命,他的膝盖疼得要命,他的脚趾——那个撞门槛的脚趾——肿得像个小馒头。
但他不敢动。
他怕把它吵醒。
天亮的时候,豆豆醒了。
它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灰蒙蒙的,没有焦距,像两颗刚洗干净的葡萄。它看着马特——或者说,它朝马特的方向看着,因为它显然什么都看不清——然后它哼唧了两声。
马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。
"你……你要干嘛?"
豆豆没回答。
它只是张开嘴,用那种软绵绵的、含糊不清的哭腔,发出一声尖叫。
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马特的耳朵里。
他慌了。
他看向米莉。米莉被吵醒了,她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的疲惫能淹死一头牛。
"饿了。喂奶。"
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"抱过来。"
马特赶紧把豆豆递给她。
米莉接过孩子,把衣襟拉开一点。马特看到了一眼——只是一眼,就赶紧把头扭开了。
他的耳根有点烫。
他想,我是她丈夫。我见过的比这多多了。
但还是别看了。
马特转过身去,假装在窗边看天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。
米莉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豆豆。
她没告诉他她在想什么。
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她看着怀里的豆豆,看着它吃奶的样子——嘴巴叭叭地动着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只小猪——她的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发疼。
不是身体的疼。
是另一种疼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任务。
想起了父亲临走前的话:
"引诱他,拖住他,让他失去警惕。"
她做到了。
她把他拖得死死的。她让他娶了她。她让他有了孩子。
现在这个孩子正在吃她的奶,正在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她,正在发出那种咕唧咕唧的声音。
她想,这不在计划里。
孩子不在计划里。
这种感觉——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——更不在计划里。
她闭上眼睛。
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
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哭了。她以前从来不哭。任务不允许她哭。哭是软弱的表现,是暴露情绪的破绽。
但现在她忍不住。
她看着豆豆的脸——那张皱巴巴的、红红的、丑得像颗土豆的脸——她想起了父亲。
父亲还在矿洞里等着她的消息。他不知道她生了孩子。他不知道她已经开始动摇了。
她想起父亲临走前最后一句话:
"别忘了你姓什么。"
她姓什么?她姓兄弟会给她的那个姓。那个姓氏是假的,连带着她的名字、她的笑、她的每一句"我愿意"——都是假的。
但怀里这个孩子是真的。
它的心跳是真的。它的体温是真的。它叫她妈妈的那一天,也会是真的。
她该怎么办?
她不该爱他。她不该爱这个地方。她不该爱这种日子。
但她已经爱了。
她低头看着豆豆。豆豆已经吃饱了,嘴角有一丝奶渍,眼睛半睁着,像是快睡着了。
她想,这个孩子是我的。也是他的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。
她只知道,她第一次恨自己的身份。
以前她顶多觉得麻烦、觉得厌倦、觉得无所谓。但现在她恨。恨得她想把那块兄弟会的令牌扔进火堆里烧成灰。
但她不能。
她还有任务。
她还有父亲交代的任务。
她闭上眼睛,任凭眼泪流进头发里。
窗外的公鸡叫了。一声,两声,三声。
天彻底亮了。
豆豆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,然后睡着了。
门吱呀一声响——是马特出去了。大概是去劈柴,或者去打水。他每天早上都做这些事。
她没睁眼。
她只是抱紧了怀里那个小东西,抱得很紧,像是怕它被谁抢走一样。
那天晚上,马特半夜醒来。
他不知道是什么把他吵醒的。也许是豆豆的哼唧声,也许是窗外的风,也许什么都不是。
他转过头,看着米莉。
她侧躺着,一只手搭在豆豆身上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马特伸出手,碰了一下。
很轻,很无意识的一下。
那只手是温的。
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,是真正的、活人的温度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他没想太多。他太累了。
但那一刻的温度,他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