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章:女儿
米莉怀孕的事,马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倒不是她瞒着。是他一直没察觉。他只觉得这段时间米莉吃得多了,吐得也多了,脾气更是一天比一天差。有一回他多夹了块肉,她瞪他一眼,那眼神能把铁锅戳个窟窿。
"你最近怎么了?"
他问。
"没怎么。"
米莉把筷子一摔,自己进了里屋。
马特看着那双沾着油渍的筷子,愣了半天,没想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。
后来是接生婆告诉他的。老婆子来给村里另一户人家接生,顺道看了眼米莉,然后一脸嫌弃地瞅着马特:
"你媳妇肚子都三个月了,你小子没发现?"
马特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"三个月?"
"是啊,三个月。眼瞎啊?"
马特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转头看米莉。米莉站在门口,一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着肚子。她的脸色不太好——或者说,这几个月一直不太好,他只是没往那方面想。
"你怎么不告诉我?"
他问。
米莉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复杂得像一团打了死结的麻绳。
然后她转身进了屋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马特过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他见过骑士团的老兵流血,见过城墙在攻城锤下震颤,见过豺狼人的爪子划开人的肚皮。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走来走去。
那个肚子有自己的意志。
它会突然鼓起一个小包,然后那个包会移动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来游去。马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"它……它在动。"
"废话。"
米莉翻了个白眼。
"它不动才有问题。"
马特伸出手,想摸一下。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抖得像筛糠。
"怕什么?又不咬你。"
米莉抓着他的手腕,摁在她肚子上。
那个触感——他说不上来。隔着一层皮,隔着一层肉,有什么东西顶了他一下。软绵绵的,又有点硬,像是用脚踢的。
马特的手抽回来的速度比他反应还快。
"它踢我!"
"那是你闺女。"
米莉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你现在就怕成这样,以后怎么办?"
马特没说话。他看着自己的手心,还能感觉到那一下隔着肚皮的力道。他的膝盖怎么又开始酸了?他蹲得太久了。不对,他根本没蹲,是站着的。
"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"
米莉问。
"没事。"
马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汗是凉的。
他没告诉她:他已经开始害怕了。
害怕这种东西,没办法讲道理。
马特不怕打架。他的骨头里有刻进去的经验——敌人从左边来就往右格挡,敌人跳起来就往下砸。但婴儿是另一回事。婴儿不会告诉你它需要什么。它只会哭,用那种能钻进脑子里的高频尖叫,把你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挑断。
他开始提前做准备。
他去镇上买了布。白布,用来做尿布的那种。棉花也买了,塞进枕头和褥子里,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小东西用。他还买了一个木盆,用来给婴儿洗澡。盆是二手的,边缘有一道裂缝,他用松脂补了补,补丁的颜色比盆身深一截,像一条丑陋的疤。
格里安看着他忙来忙去,什么都没说。
老头子只是坐在那里擦他的盾牌,擦着擦着,叹了口气。
"你爹当年也这样。"
马特愣了一下。
"我爹?"
"你妈生你的时候,他比你还慌。水烧了七八壶,全凉了也没送进去一壶。接生婆骂他脑子有毛病。"
马特没说话。
他从来没听过关于他出生时的事。他母亲死得早,父亲从不提那些往事。
"你爹那人,做大事心大、做小事心乱。"格里安把盾牌放下,看着马特,"你像他。"
马特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补那个木盆的裂缝。松脂粘稠得像鼻涕,糊了他一手。
生产那天,是个阴天。
天还没亮,米莉就把马特踢醒了。
"疼。"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。
马特翻身坐起来。他看不清她的脸——屋里太黑了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,像一片被风刮动的叶子。
"我去叫接生婆。"
他跳下床,鞋都没穿,光着脚往外跑。
门槛绊了他一下。他的脚趾撞在木头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但他没停,一瘸一拐地冲向村里接生婆住的那间破屋。
接生婆被他砸门的动静惊醒,骂骂咧咧地开了门:
"哪个短命鬼……"
"我媳妇要生了!"
老婆子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从他光着的脚往上扫,扫到他脸上的慌张神色,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"拎壶热水过来。我收拾收拾。"
马特飞奔回去。
回到家,他发现自己的膝盖在打颤。不是膝伤发作,是另一种颤——那种控制不住的、发自内心深处的颤。他烧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,火钳差点掉进灶膛里。水烧开的时候,他端着水壶往屋里走,走到一半才发现——
他拎的是凉水壶。
热水壶还在灶上冒烟。
"笨蛋!"
接生婆已经到了。她从他手里夺过水壶,骂道:"让你烧水,你拎壶凉的进来?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?"
马特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他想解释,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只能看着接生婆骂着他,一边骂一边把他推出门外。
"滚外头等着去!添乱!"
门砰的一声关上了。
他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。米莉的呻吟,接生婆的呵斥,水往盆里倒的哗啦声。他想进去,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他开始转圈。
转了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他只知道自己的膝盖越来越酸,脚趾越来越疼——刚才撞门槛那一下,指甲盖好像翻起来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自己的大脚趾在渗血,血滴在地上,混着泥土,变成一小滩褐色的污渍。
他没管它。
他只是继续转圈。
转了多少圈,他数不清。三十圈?四十圈?他只知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灰蒙蒙的,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门开了。
接生婆站在门口,脸上的汗还没擦干。她的袖子上沾着血——不多,但足够让马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男的女的?"
他问。
"女的。"
接生婆往旁边让了让:
"进去看看吧。母女平安。"
马特的腿软了一下。
他扶着门框,走进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