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章:没擦的灰
但米莉变了。
变化是慢慢的,慢得像温水煮青蛙。
刚结婚的时候,她每天都很警觉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她总是面朝外,背对着马特,像一只时刻准备逃跑的猫。
后来,她开始面朝里睡了。
再后来,她开始往他怀里缩。
再再后来,她开始在他睡着之后,用手指描他的眉毛。
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变化。
或者说,她意识到了,但不愿意承认。
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记不清令牌放在哪儿了。
不是故意忘的。是真的记不清。
她翻了半个时辰,翻得满头大汗,最后在床底的箱子里找到——箱子上落了一层灰,那层灰厚得能写字。
她盯着那层灰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掐了自己一下。
掐在大腿内侧,没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疼。
但疼完之后,她还是把箱子塞回去了。
没擦那层灰。
那天晚上,米莉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焦肉的味道。
很浓。浓得她在梦里都想吐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,怎么抠都抠不干净。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,听不清是谁。
她想跑。
但腿发软,膝盖那个位置有一股熟悉的酸——和马特的膝伤是同一个地方。她从来没受过那种伤。但在梦里,她跑不动。
有人在看她。
目光从背后钉过来,冷得像刀尖。她想转头,脖子却僵住了。只能听到脚步声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——
然后她醒了。
嘴里有血腥味。
她用舌头舔了一下,发现是自己咬破了嘴唇。枕头湿了一块,不知道是汗还是口水。她整个人缩成一团,被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咬在嘴里,口水浸出了一块深色的印子。
内衣也湿透了。不是汗,是冷汗,贴在后背上,凉飕飕的,像一张死人的手。
她躺在那里喘气,心跳得太快,快到耳朵里嗡嗡响。大腿根那里有点发凉——她低头一摸,才发现裤子也湿了。不是尿。是汗。整个下半身都在出冷汗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梦里的东西已经散了。她只记得那股焦味,记得膝盖的酸,记得那道目光。
是谁在看她?
她想不起来了。
她侧过头,看着身边的马特。
他睡得很沉,嘴巴微微张着,口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。他的眉头皱着——大概也在做梦。打鼾的声音不大,但很均匀,像一台老旧的风箱。
米莉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她的喉咙发紧。
不是想哭。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,吞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她想靠近他。又不敢动。怕他醒过来闻到她身上那股冷汗的酸味。
她翻了个身,悄悄把被角从嘴里吐出来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凉凉的,刚好压住嘴唇上那个破口。
疼。
但疼着疼着,她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马特醒来的时候,发现米莉不在。
枕头旁边是空的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没人睡过一样。
他穿好衣服,走出去。
米莉坐在院子里,对着一盆水发呆。
水盆里倒映着天空,还有她的脸。她的脸在水面上晃了晃,被风吹皱了。
"怎么这么早?"
马特问。
"睡不着。"
米莉头也不抬。
马特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他的膝盖又发出咔嚓一声。那个老伤永远好不了。
"做噩梦了?"
他问。
米莉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你昨晚踢被子的时候踢到我腿了。踢了三脚。"
米莉沉默了一会儿。
"对不起。"
"没事。"
马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"我去劈柴了。早饭你看着弄。"
他转身往柴堆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。
"米莉。"
"嗯?"
"不管你梦到什么,都过去了。"
他没回头。
"日子还是要过的。"
然后他拿起斧子,开始劈柴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今天的柴是湿的,昨晚下过雨。斧头砍下去,木屑不是飞出来,而是粘在斧刃上,湿漉漉的,像鼻涕。他劈了几下,斧头就开始打滑,差点脱手飞出去。
米莉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,像闻到了什么刺鼻的东西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劲儿压下去。
然后她站起来,端着水盆,走进厨房。
该做饭了。
粥凉了不好喝。
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七天。
第七天晚上,马特喝多了,抱着米莉的腰,迷迷糊糊地开始说胡话。
"米莉。"
"嗯。"
"格里安那老头子……我还欠他一顿酒……"
米莉没说话。她听他醉话听多了,知道这时候不该接茬。
"盾牌……补丁都裂了……那铁皮焊得跟狗啃的似的……"
他的声音含糊不清,酒气熏得米莉眼睛发涩。她侧过头,尽量躲开那股味道,但他抱得太紧,躲不开。
"我爹……我爹那混蛋……"
他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,然后突然扭过头来,迷迷糊糊地盯着米莉的脸。眼珠子都快转不动了,但他还是盯着看,像在确认什么。
"我觉得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。"
米莉的手停住了。
"我让格里安失望了。我让暴风城失望了。我连我爹的秘密都找不到。"
他顿了顿,打了个酒嗝,然后突然说:
"但娶你,应该是我干过最对的事。"
米莉的身体僵住了。
"你说什么?"
"我说……"马特又打了个嗝,"我说娶你是对的。就这一件事是对的。别的都是狗屎。"
然后他的脑袋一歪,砸在米莉的肩膀上。
鼾声响起来。
米莉躺在他怀里,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睛睁得很大,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任务。
想起了父亲的嘱咐。
想起了兄弟会的期望。
然后她想起刚才马特说的那句话。
"娶你是对的。"
她闭上眼睛。
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
她没有擦。
她只是收紧了抱着马特的手臂。
收得很紧。
第二天早上,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——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在心里默念:任务。信任。依赖。离不开。
这几个词她念了很多遍,念得太熟了,熟到像在念别人的事。
她的手还搭在马特的胳膊上。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,热得她手心发汗。她想抽回去,但没动。
不是因为什么。就是没动。
有一天早上,她对着水盆梳头的时候,突然发现自己在哼歌。
是马特常哼的那首。什么暴风城的老调子,歌词她记不全,但旋律已经刻在脑子里了。
她猛地停住了。
手里的梳子掉进水盆里,溅了她一脸。
冷水打在脸上,她愣了很久,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。那个倒影的眼神很陌生——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自己。那个眼神太软了,软得像煮烂的肉。
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掐在内侧,没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疼。
疼得她清醒了一点。
但只是一点。
因为她发现,她已经开始习惯他的鼾声了。习惯他舔碗的样子。习惯他半夜上厕所踢到门槛。习惯他拍她屁股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。
她甚至开始期待他每天晚上喝完酒之后说的那些醉话。
有些醉话很蠢。
但她听着听着,嘴角就会弯起来。
她不知道那是在笑他,还是在笑自己。
第二十七天。
米莉站在院子里,看着马特劈柴。
他的后背湿透了,汗水把衬衫贴在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。他的动作很用力,每一斧下去,木屑都飞得老高。但他的姿势不太对——大概是膝盖又疼了,他不敢蹲下去捡木头,只能弯着腰,弯得像个虾米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进屋里,打开那个她藏了很久的箱子。
箱子里有一块令牌。
兄弟会的令牌。
她拿起令牌,看了很久。
令牌上的齿轮图案已经有点磨损了。那是她十六岁那年,父亲亲手交给她的。
"记住你是谁。"
父亲当时是这么说的。
"永远不要忘记。"
米莉握着令牌,指节发白。
然后她把令牌放回箱子,把箱子塞回床底最深处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
她愣了一下。
那不是她的毛病。那是马特的。
她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,像是看一个陌生人。
外面传来斧头劈柴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往厨房走。
大腿内侧那块掐痕还在隐隐作痛。
该去做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