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章:婚后的日子
婚后的日子像筛过的沙子。
琐碎得让人发疯。
每天早上,马特醒来的时候,枕头旁边都是空的。米莉起得比他早,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。厨房的油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,混着柴火的焦味和不知道什么菜的香味。
他穿好衣服,走出去。
地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床脚一直延伸到门槛。他每天早上都踢到那道裂缝,每天早上脚趾都撞得生疼。他想着哪天把那条裂缝补上,但每天都忘。
厨房里,米莉正在切菜。
菜刀剁在砧板上,咚咚咚,像在敲一面小鼓。她的刀工不怎么样,切出来的菜粗细不均,有的像手指那么粗,有的薄得透光。
马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"醒了?"
米莉头也不抬。
"嗯。"
"粥在锅里。自己盛。"
马特走过去,揭开锅盖。锅里的粥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膜,像一张皱巴巴的老脸皮。他拿勺子搅了搅,把那层膜搅碎,舀了一碗。
粥没什么味道。
稀得能照出人影。米粒煮得烂了,糊在舌头上,有一股子铁锈味——锅没刷干净,或者水不太好,或者两者都有。
马特把碗里的粥喝完。
"今天干什么?"
米莉问。
"去劈柴。"
"昨天不是劈了吗?"
"劈得不够。"
马特放下碗,走出去。
院子里有一堆木头,是上个月从林子里砍回来的。木头堆在墙角,已经有点发霉了,树皮上长出了一圈圈灰绿色的菌斑。他拿起斧子,开始劈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斧刃砍进木头里,发出闷响。木屑飞溅,有几片沾在他脸上,扎得眼角发痒。他用肩膀蹭了蹭,蹭出一道泥印子。手心早就磨出了新茧,叠在旧茧上面,硬邦邦的,像是长了一层壳。
他劈了一个时辰。
劈到中途的时候,斧头柄上那块裂纹终于撑不住了,木刺扎进他虎口的肉里。他骂了一声娘,把木刺拔出来,看着那个小小的血洞发呆了一会儿,然后接着劈。
劈完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他的后背全是汗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浸透了里衣。膝盖又开始酸,那个老伤在提醒他——你蹲得太久了,你的骨头不行了,你该歇歇了。
他没歇。
他放下斧子,开始码柴。
柴码在墙边,一层一层往上摞。他码得很仔细,大的在下面,小的在上面,缝隙用碎枝填满。码完之后,那堆柴整整齐齐的,像一堵墙。虎口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,他用嘴吮了一口,铁锈味。
米莉走出来。
她端着一碗水,递给他。
"渴了吧。"
马特接过碗,一口气灌下去。水是井里打的,凉得冰牙。他喝得太急,呛了一口,咳嗽了半天,眼泪都呛出来了。
米莉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那个弯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。但马特看见了。
他擦了擦嘴角的水,把碗递回去。
"晚上吃什么?"
"不知道。看有什么菜。"
"我下午去镇上看看,买点肉回来。"
"行。"
米莉接过碗,转身进屋。
马特看着她的背影。
裙摆晃了两下。脚步声远了。
他突然觉得,这种日子好像也不错。
不错是不错。
但也就那样。
马特发现米莉的厨艺真的不怎么样。
不是难吃。是平庸。那种不好不坏、吃了等于没吃的平庸。菜炒得不咸不淡,肉煮得不老不嫩,汤熬得不稀不稠。每顿饭都像模子做的,连摆盘的位置都差不多。
但马特吃得很香。
因为以前更难吃。
以前在暴风城的时候,骑士团的伙食就那样——大锅菜,所有东西炖在一起,盐放得像不要钱似的,吃完嘴里能渴三天。后来被除名了,他自己做饭,更惨——他连水都烧不开,经常把锅底烧穿。
和那些比起来,米莉的饭已经是人间美味了。
他每次吃完都会舔碗。
不是故意的。是习惯。是骑士团养成的习惯——浪费粮食是要挨罚的,哪怕只剩下一粒米,也得用舌头舔干净。
米莉第一次看到他舔碗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种笑和以前不太一样。以前她笑的时候,眼睛不笑。现在她笑的时候,眼睛也在笑——虽然笑得不多,只是眼角弯了一点,像月牙。
"你至于吗?"
她问。
"什么至于?"
"舔得这么干净。像三年没吃过饭似的。"
马特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"习惯了。"
米莉没再说什么。
但从那以后,她每次盛饭都会多盛半勺。
夜里的事,马特不太好意思说。
但米莉有一个习惯。
她总是等他喝完酒才上床。
马特刚开始以为她是嫌他酒臭。他特意刷了牙,用井水漱了三遍口,漱到嘴巴里全是铁锈味。但米莉还是等着,坐在床边,就着油灯缝衣服,一针一线,慢慢悠悠的。
直到他躺下了,她才放下针线,吹了灯,钻进被窝。
后来他明白了。
她是等他沉沉睡着之后,才敢看他。
有一次他半夜醒来,迷迷糊糊的,发现米莉侧躺着,眼睛睁得很大,正盯着他的脸看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像两汪井水,深得看不到底。
马特吓了一跳。
"你……你干嘛?"
米莉没回答。
她只是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被子的一角被她扯过去了一点。她的后背弓着,像一只蜷起来的猫。
马特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一会儿。
他想问她在想什么。但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第二天早上,他假装忘了这件事。
米莉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婚后第十九天。
马特发现了一件事。
米莉会传送术。
那天下午,他从镇上买完肉回来,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。他推开门的时候,正好看到米莉站在院子中央,手里捏着一团蓝光。那团光闪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米莉转过身来,脸色有点白。
"你怎么回来这么早?"
马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"那是什么?"
"什么什么?"
"刚才那团光。"
米莉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"没什么。保命的技能。以前学的。"
"你还会法术?"
"一点点。不太行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但马特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发抖——轻微的,几乎看不出来,但他看出来了。
马特的后脑勺有点发麻。格里安说过,西部荒野会传送术的平民不超过一只手。那还是把偷学的野路子算进去的数字。
他想问:你跟谁学的?为什么要学这个?你到底是什么人?
但他没问。
问多了像在审犯人。他不想像暴风城那帮审判官一样——他们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的,看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把肉放进厨房,然后出去劈柴。
今天的斧头不太顺手。昨天磨过了,磨得太薄,入木太深拔不出来。他拧着斧柄晃了半天,腰扭得生疼,才把斧头拔出来。木头应声裂开,有一半飞出去砸在墙上,差点弹回来砸到他脚。
他想,米莉肯定有些事情没告诉他。
但他故意不问。
不是因为大度。是因为他也有秘密。他父亲的事,他从来没对米莉说过。他被除名的事,他也只说了一半。
人和人之间,不需要什么都知道。能一起过日子,就够了。
他是这么想的。至于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——先欠着吧。反正他欠的东西多了,不差这一笔。
晚上,米莉做了红烧肉。
肉炖得有点老,筷子戳下去,纤维一丝一丝的,像老树皮。但酱油和糖的比例调得不错,咸甜咸甜的,下饭。
马特吃了两碗饭。
吃完之后,他还是舔了碗。
米莉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"再来一碗?"
"不了。撑了。"
马特放下碗,靠在椅背上。
他的肚子鼓得像怀了三个月。他解开腰带,让肚皮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。腰带松开的时候,他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——不是饿,是在消化。
米莉开始收拾碗筷。
她弯腰的时候,腰窝又陷下去了。那个弧度正好卡在马特的视线里。他的眼睛跟着那个弧度走,一直走到裙摆的边缘。
"看什么?"
米莉头也不抬。
"没看什么。"
马特移开视线,但手已经伸了出去。
他拍了一下她的屁股。
力道不大,但拍歪了——拍在胯骨上,硌得他手心发麻。在安静的屋子里,那声'啪'清脆得像敲了一记惊堂木。
米莉直起身来,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"疼。"
"我也疼。"马特甩了甩手,"你的骨头硬得像石头。"
米莉没理他,只是把碗筷塞进盆里,端着盆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了一下头。
"洗完了再来。"
门关上了。
马特靠在椅背上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红了一块,还在发麻。
他想,结婚真好。
以前偷看她的屁股,只能偷看。
现在能随时拍一下了——虽然拍完手会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