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01-C005

第05章:我得负责

全文字数:约 2507 字

第二十三天。

马特已经搜完了所有能进的矿洞。

他杀了四十七只豺狼人,十三个兄弟会残兵,还有两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巨型蜘蛛。他的锤子换了两次柄,盾牌补了三次边,靴底磨穿了一个洞,用破布塞上了,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子直接硌着脚底板。

他什么都没找到。

今天他没去矿洞。

他坐在旅馆里,从中午坐到黄昏,从黄昏坐到深夜。酒喝了一壶,又喝了一壶。酒量本来就不算好,这么喝下去,他的舌头开始发麻,手指开始发软,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
旅馆里没什么人。只有他,还有角落里一个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老头子。

米莉在擦柜台。

她总是在擦柜台。那块柜台明明已经很干净了,但她还是在擦。抹布从左划到右,从右划到左,像是一种仪式,又像是一种习惯。

马特看着她的背影。

她今天换了一件衣服。不是那条洗得发白的裙子,是一条颜色更深的——深到在油灯底下看起来像是黑色。但仔细看,其实是深蓝。那种蓝像是染坏了的墨水,又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倒影。

她的腰还是那么细。

她弯腰够柜台下面东西的时候,腰窝还是会陷下去。她站直的时候,臀肉会微微颤动——一下,两下,和脚步的节奏不太一样。

马特把杯里的酒喝完。

他想站起来。但腿软了。膝盖那个位置像是被人拿锤子敲过,酸胀得厉害。

他扶着桌子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滑了一下,咯吱响。那个响声在安静的旅馆里格外刺耳。

米莉回过头来。

"要走了?"

马特想说是。但他的嘴巴不听使唤,说出来的是:"不想走。"

米莉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这次她是真的在笑。眼睛也笑了。瞳孔里那汪浅泉泛起了涟漪,像是有什么东西落进去了。

"那就别走。"

她放下抹布,走过来。

她的脚步声变了。不是那种日常的塔踏塔踏,是一种更轻的,更慢的,像是猫在靠近猎物。

她走到马特面前,伸出手,扶住他的胳膊。

她的手还是凉的。但这次,那种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被炭火烤过一遍又放凉的铁,表面是凉的,里面还有余温。

马特知道她说的不是休息。

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说什么。

应该说不。应该说我有妻子——但那个妻子已经走了快一年了,他甚至记不清她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样子。这个理由站不住脚。

应该说我只是喝多了。这个理由更蠢。他喝多了很多次,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,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的手指比什么都重要。

应该说我明天还要去矿洞。去矿洞找什么?找了二十多天,找到一个屁。找到的只有蝙蝠屎、死老鼠、还有那些破铜币。

他张开嘴,想说"我……"

我不能这么做。

这句话最对,但也最没用。

他的身体先动了。他看到自己的手往前伸,像是有另一个人在操控——手指搭在她的后腰上,指尖陷进布料的褶皱里。那块布料底下的皮肤是凉的,凉得让他的手心发烫。

米莉没有躲。她甚至往他怀里靠了一点,腰窝刚好卡在他虎口的位置。

他的腿已经在往楼梯方向走了。脑子还在列举理由,身体已经叛变了。

楼梯的木板嘎吱嘎吱响。他的膝盖每上一级台阶就疼一下。她的手一直扶着他的胳膊,指尖时不时碰到他的肋骨——那里有一道旧伤,被巨型蜘蛛的毒牙划过的,还没完全好。

房间在楼上。很小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户开着,月光从外面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

米莉关上门。

锁扣落下的声音,在安静里格外清脆。

马特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
她在解围裙。围裙的带子打了一个死结,她低着头,手指在那个结上面摸索了一会儿,指节发白,才把那个结扯开。她的手指有点抖——马特不知道那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。

围裙落在地上。带子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死蛇。

然后是裙子的扣子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第三颗卡住了,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,指甲在扣子上刮了两下,才把那颗扣子从扣眼里撬出来。

马特的手开始抖。

不是因为冷。不是因为害怕。

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。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走掉。他知道自己欠格里安一个交代,欠暴风城一个交代,欠自己那个早就死去的名声一个交代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米莉的裙子从肩膀滑下去。滑到腰间的时候卡了一下——卡在胯骨上,她扭了扭身子,裙子才完全落到地上。

月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上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马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过去的。他的手指碰到那道疤的时候,感觉到了凸起的、粗糙的质感——像一条干枯的蚯蚓,爬在她光滑的皮肤上。

米莉的呼吸变了。

她转过身来。

马特的脑子空了。但他的手没空——他的手正捏着她的腰,拇指按在她肋骨下缘,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,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那里传上来。


第二天早上,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刺得他眼睛疼。

他睁开眼,看到了头顶的天花板。木板的缝隙里有蜘蛛网,蜘蛛网上粘着一只干瘪的飞虫。

他转过头。

米莉就躺在他旁边。

她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胸口在被子下面一起一伏。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有几根贴在额头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梦话。

马特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轻轻坐起来。膝盖肿了——昨晚那些动作让旧伤更严重了。被子滑下去,露出他的胸口。胸口上有几道抓痕,是昨晚留下的,已经结了薄薄的痂。

他的脑子还是糊的。酒劲还没完全过去。

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胸口的痂,刮出一点血沫。疼。但那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
米莉动了一下。

她醒了。

她睁开眼睛,看到马特坐在床边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——那种眼睛也在笑的笑。

"你醒了。"

"嗯。"

马特的声音很哑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他转过头,看着米莉。

"……我得负责。"

米莉歪着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马特看不懂的光芒,像是在憋笑,又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"你当然得负责。"

她说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马特愣住了。

他以为她会推辞。会说不用了。会说昨晚只是因为喝多了。会说你想多了。

但她没有。

她只是躺在那里,被子盖到锁骨的位置,锁骨下面是昨晚他亲吻过的皮肤,那些皮肤上还留着他的牙印。

"我明天去找格里安。"

马特说。

"说什么?"

"说我要娶你。"

米莉又笑了。

这次的笑容里有一种马特同样看不懂的东西。那东西藏得很深,在她瞳孔的最底处,像是沉在井水最深处的石头。

"好。"

她说。

就这一个字。

马特站起来,开始穿衣服。他的衣服昨晚扔得到处都是——裤子在椅子上,外套在地上,靴子不知道踢到哪个角落去了。他弯腰去捡靴子的时候,膝盖又是一阵刺痛。

米莉看着他。

她没有起来帮忙。她只是躺在那里,被子盖到锁骨,嘴角带着那种看不懂的笑。

马特穿好衣服,走到门口。

他转过头,想说点什么。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来。

米莉冲他挥了挥手。

"快去吧。格里安等急了会骂人的。"

马特点了点头。

他打开门,走出去。

门带上的那一刻,米莉躺回枕头上,盯着天花板。

那股味道还在——汗味、酒味、还有矿洞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土腥味。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也说不上难闻。就是一种很实在的、活人的味道。

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了。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,像是疲惫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"终于上钩了。"

她喃喃地说。

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
然后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,但有几根他的头发粘在上面,扎得她脸痒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眼眶有点酸。手指也在发抖——不是刚才解扣子时的那种抖,是另一种,像是某种她以为早就死掉的东西,忽然又活了过来。

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没睡好。

只是因为没睡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