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01-C004

第04章:矿洞里的线索

全文字数:约 2479 字

矿洞的入口像一张歪嘴,吞没了午后的阳光。

马特站在洞口往里看。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味往外涌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气直接钻进肺叶最深处,冰凉,发涩,像是吸了一嘴子泥。

他在找父亲的秘密。

格里安说他父亲是迪菲亚的副首领。这他知道了。但格里安没说的是——他父亲到底在干什么。兄弟会不是一群土匪那么简单,那帮人能把死亡矿井挖成那个规模,能在暴风城眼皮底下搞出那么大动静,不可能没有核心的东西。

那个东西是什么?

马特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答案可能在这些矿洞里。

西部荒野到处是废弃的矿洞。有的是月溪镇的矿业公司挖的,挖到一半没钱了,就这么扔着。有的是兄弟会挖的,据点被清理后,里面的东西大多被暴风城的人搬走了,剩下的都是搬不动的石头和搬不完的尸体。

马特花了三天时间画了一张图,标出所有他能找到的矿洞位置。一共十七个。有五个已经彻底塌了,进不去。有三个被豺狼人占了,进去就是打架。剩下九个,他打算一个一个搜。

他以为自己会找到什么。

他什么都没找到。


第一个矿洞里只有蝙蝠屎。

那股味道马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比茅厕重,比烂鱼腥,比任何他闻过的东西都臭。他进去没走三十步,眼睛就开始流泪,不是因为伤心,是因为氨气熏的。

他捂着鼻子往里走了一段,踩到一滩软乎乎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靴子陷进了半尺厚的蝙蝠粪里,那玩意儿糊在皮革上,发着暗绿色的光——是某种菌类,靠粪便生长的那种。

他往回退了两步。靴子从粪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'啵'的一声,像是从泥潭里拽出一条死鱼。

这个矿洞里什么都没有。除了蝙蝠屎。

第二个矿洞里倒是有点东西。

一个骨架。趴在地上,双手伸向前方,像是临死前在抓什么。骨头上的肉早就被啃光了,只剩几条干枯的筋紧紧缠着骨节。头骨歪在一边,下巴骨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,嘴巴敞着,像在说一句永远说不完的话。

马特蹲下来,翻了翻那堆骨头。

没有徽章,没有信件,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只有一把生锈的矿镐,镐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像是'莫',又像是'某',锈迹太重,看不清。

他把镐柄上的锈刮掉一点,刮出来的铁屑混着干血,黏在他指甲缝里。花了快十分钟刮,指甲都磨疼了,那个字还是看不清楚。

就是个普通的矿工。死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。和他父亲没有任何关系。

白费劲。

马特站起来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那个老伤又在提醒他——你不年轻了,你没法跪着找东西太久了,你的骨头也开始生锈了。

他往外走。

第三个矿洞里有豺狼人。

准确地说,是七只豺狼人。

他刚拐过一个弯,就看到最前面那只正在啃一条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腿。那条腿还带着毛,血淋淋的,被咬得露出白花花的筋膜。豺狼人的嘴巴鼓鼓囊囊的,下巴上挂着血沫子,正嚼得起劲。

然后它抬起头,看到了马特。

接下来的事情不值得细说。

马特杀了它们。七只都杀了。但打得很狼狈。

第一锤挥出去的时候角度不对,砸在矿洞壁上,震得手臂发麻,虎口差点裂开。第二只豺狼人扑过来,他用盾牌格挡,结果被撞飞了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,眼前一黑,耳朵嗡嗡响了半天才缓过来。

用锤子。用盾牌。用拳头。用膝盖撞,用肘子砸,用牙咬——其中有一只扑到他身上,差点咬断他的喉咙,他一口咬在那畜生的耳朵上,硬生生咬下来一块肉。

那块肉又腥又臊,他吐了好几次才把味道吐干净。

战斗结束后,他靠在矿洞壁上喘气。膝盖跪在最后那只豺狼人的尸体上——那畜生的肋骨断了,顶着他的膝盖骨,硌得疼。他想站起来,试了两次才勉强爬起来。

浑身都是血。有他的,有豺狼人的,分不清楚。他的锤子上糊着毛发和脑浆,那玩意儿干了之后会变得很硬,不好刮。他的盾牌边缘卷了,是被豺狼人的斧头劈的,回去得找人修。

他挨个翻那些尸体。
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几枚铜币,几块发霉的干肉,还有一个用绳子串着的骨头项链——大概是某种图腾。

他把铜币装进口袋。干肉扔了,那个骨头项链,他看了半天,也扔了。

第四个矿洞。第五个。第六个。

他杀了更多的豺狼人。杀了几个兄弟会的残兵——那些人躲在矿洞深处,瘦得皮包骨,眼睛里全是疯狂。他们看到马特的时候,既不逃跑也不投降,就这么冲过来,像是盼着死一样。

第五个矿洞的深处,他发现了一堆石头堆得很整齐,像是故意藏了什么东西。他花了快一个小时把那堆石头搬开,手指被石头边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血和泥混在一起,糊在手心里黏糊糊的。结果下面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滩发臭的积水,上面漂着几只死老鼠。

第六个矿洞里,他找到一个铁箱子,生锈的,上面还挂着一把锁。他用锤子砸了半天才把锁砸开,满心以为里面会有点什么——结果只有几根发霉的干肉和一窝正在吃干肉的小老鼠。那些小老鼠看到光,吱吱叫着四散逃窜,其中一只还顺着他的袖子往上爬,吓得他一哆嗦,差点把箱子砸在自己脚上。

马特成全了他们。

他翻遍了每一个尸体,每一个角落,每一堆破烂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关于他父亲的秘密,一个字都没有。


第七天晚上,马特回到旅馆。

他浑身都是矿洞里的土腥味,袖口还沾着干了的豺狼人血。他没换衣服就进来了,米莉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酒杯放在他面前的时候,垫布换成了干净的。

他喝了三杯。四杯。五杯。

喝算了一笔账。

锤子换了两次柄,一次五个银币,一共十个。盾牌修了两次,边缘卷得太厉害,铁匠说要加材料费,一共收了他十二个银币。靴底磨穿了,买双新的要二十个银币,他舍不得,就用破布塞上了,但那破布每两天就得换一次,布也是要花钱买的。

他从豺狼人身上搜出来的铜币,加起来还不到十个银币。

亏本生意。而且还没算上他这七天消耗的时间和体力。膝盖肿了,手指破了,后脑勺上的包还没消——这些伤要是去找牧师治,又是一笔钱。

但他停不下来。算账这件事一旦开了头,就像摸到了地窖里的石墙——那股湿冷的感觉会一点一点渗进皮肤,刮不掉,也捂不热。

他到第六杯的时候,他的手开始抖。

不是因为酒。是因为累。是因为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,像是有人拿沙子一点一点磨他的骨头。他每天进矿洞,每天杀人,每天翻尸体,每天两手空空地走出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

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可找的。也许他父亲的秘密早就被别人拿走了。也许那个秘密根本不存在,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,用来给自己找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。

杯子空了。他把杯子推过去。

米莉又给他满上。

这一次,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。凉的,还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。但这次,那只手指轻轻划了一下——从虎口划到手腕,像是在抚摸什么受伤的动物。

马特抬起头。

米莉看着他。

她的眼睛还是不笑。但嘴角的弧度变了,不是往上翘,是往下压——一种介于怜悯和嘲讽之间的表情。

"你每天去矿洞干什么?"

"……杀豺狼人。"

"豺狼人有什么好杀的。"

马特没回答。

米莉也没追问。她只是把酒壶放在他桌上,转身走了。

算上今天早上买药膏的钱,他这二十多天一共花了快五十个银币。搜出来的所有铜币加起来,连二十个银币都不到。

裙摆晃了两下。脚步声远了。塔,踏。塔,踏。

马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。那道划痕的位置还是凉的。但他觉得自己的血在往那儿涌。

他又喝了一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