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03-C002

第02章:那一声呻吟

全文字数:约 2460 字

天光重新爬进洞口的时候,麦芽先醒了。

她动了动,才发现自己整宿都蜷在马特怀里,两人谁都没睡安稳——他的手臂还死死揽着她的肩膀,像是睡着了也没放下防备。

"……醒了?"马特的声音有点哑,先她一步睁开眼。

"嗯。"她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,没去看他,"肩膀还疼吗?"

"能动。"

她没再问,自己起身检查他肩上那道伤口。昨夜的血已经干透,糊住了布条和皮肤,一碰就扯着疼,马特闷哼了一声,没躲。麦芽的手比昨晚稳当了些,解开布条,倒了点随身带的烈酒上去,又重新缠紧。

"鞍袋也跟着马一起没了。"她翻遍了自己的背包,又检查了他那半边空荡荡的腰带,声音有点发闷,"水囊、干粮,都在马背上。"

马特低头看了看怀里——铜扣子、盾牌绑带、裹着布条的符文碎片,贴身的几样东西倒是都还在。水和吃的,确实是没了。

"丛林里不缺水源。"他说,"饿一顿饿不死人。"

"得走了。"他又说,"待久了,这儿不安全。"

麦芽把背包重新背好,手指无意识地又转了转腕上的螺母手环,还是没提昨天那句"卖到码头能换好价钱"。马特也没提。有些话说出来,反而显得当真。

两人没了马,只能凭脚力往前挪。原路折返意味着撞上昨天那伙兽人可能叫来的后援,马特权衡了一下,选了条更偏、更密的方向——不是最快的路,但多半没人盯着。


丛林深处的光线比边缘更碎,头顶那层叶子几乎不透光,白天走在里头,竟和黄昏没什么两样。

走出不到一个时辰,马特的耳朵又捕捉到了不对——很远很远,断断续续传来几声粗哑的呼喊,听不清内容,却是同一种腔调,此起彼伏,像是在喊话,又像是在搜寻什么。

"什么声音?"麦芽压低声音问。

"不知道。"他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一会儿,"可能是昨天那几个的同伴。"

"他们在找我们?"

"也可能是巡逻,碰巧路过。"他说,嘴上这么说,脚下却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,"往这边走,离那声音远点。"

麦芽没再说话,紧跟在他身后,脚步放得极轻——这是她这两天新学会的本事,原本走路跟敲鼓似的脚印声,这会儿倒真安静了不少。

那串呼喊声渐渐被甩在身后,稀薄下去,最后彻底沉进了丛林深处的闷响里。

两人都没敢松口气。

半路上,他们穿过一小片踩得稀烂的泥地,交错的脚印深浅不一,看得出不止一两个人经过,踩印全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往他们来时的方向去。麦芽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两息,没说话,绕着边缘走了过去。

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,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树根下停下来喘口气,分着啃完最后一点干粮——这是麦芽背包里剩下的全部存货。

"哥哥,"她小声说,"等找到我爸爸的线索,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再这样跑来跑去了?"

"可能吧。"马特说,"也可能还有别的事要跑。"

"那我们还往前走吗?"

"走。"他说,"走出来的路,没有退回去这一说。"

这是这几天里,两人少有的一段不赶路、不打架的对话。


没歇多久,两人重新上路,没走出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——一片稀疏的林间空地,一条浅溪从中间穿过,水声很响,盖住了不少别的动静,这对马特这双耳朵来说,反倒是种难得的安静。

麦芽蹲到溪边,背对着他,捧水洗了把脸。

"水真甜。"她直起身,抹了把嘴,少有地松快了一下,"比死亡矿井那边的水好喝多了。"

马特"嗯"了一声,站在一旁警戒,目光扫过四周的灌木丛。肩上的伤口不再那么抽痛,他甚至破天荒地想,等脱离这片丛林,该找个地方让她正经睡一觉,而不是蜷在洞里将就一晚。

这个念头还没转完,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低矮的黑影,从麦芽侧后方的灌木里猛地窜出来,压得很低,动作又急又快,嘴里"嘶"地吐出一声短促的嘶叫——跟昨天那几只迅猛龙窜出草丛时一模一样的动静。

马特没有半分犹豫。

昨天那一整天攒下的警觉,在这一瞬间一起炸开。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到麦芽和那道黑影中间,锤子已经抡圆,带着昨天劈向兽人、又劈向迅猛龙的那股狠劲,狠狠砸了下去。

闷重的一下,砸中了什么。

那黑影应声倒地,不再动了。

水声还在哗哗地响。

马特的耳朵里,却钻进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——轻到几乎只是一口气漏出来的声音,若是换了旁人的耳朵,这声音早被溪水盖得干干净净,听不见。可他这双耳朵,偏偏什么都听得见。

那声音里没有愤怒,没有挣扎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含糊的委屈,像是被突然打断的哭声。

马特的锤子"哐"地砸在溪边的石头上,脱了手。

麦芽被水声和他骤然的动作惊得回过头,看见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跟着僵住。


那道黑影翻过来的时候,是一张还没长开的脸——皮肤是和昨天那几个兽人一样的灰绿色,下唇两颗小小的獠牙才刚冒出来,连个雏形都算不上。个头顶多到马特腰间,比麦芽高不了多少。

那孩子的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。

是一截树枝削出来的小刀,刀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道锯齿——像是在模仿爪子,又像是在模仿牙。削刀的手艺很糙,刀柄缠的那圈藤皮还没缠完,末端耷拉着一截没剪齐的线头。

孩子膝盖上沾着新鲜的泥,是刚才伏在灌木丛里那阵蹭上去的。他大概只是在玩,学着昨天传遍这片丛林的某种叫声,扑向水边的动静,假装自己是一头迅猛龙。

他的眼睛还睁着。

马特跪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麦芽双手死死捂住嘴,肩膀抖得厉害,却也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水声还在响,衬得四周安静得过分。

马特想站起来,腿却像是卸了力气的皮囊,撑了两次才撑住。他的手悬在半空,想替那孩子合上眼皮,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,碰了两次都没碰到地方。第三次,他总算让那两片眼皮落了下来。

他把那截树枝削的小刀从孩子手里轻轻抽出来,又放了回去——塞回那只已经没了力气的手心里,像是怕他没了这个,到另一个地方会害怕。

这个动作做完,他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,不是因为冷。

"哥哥……"麦芽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细得几乎听不见,"我们……"

她没说下去。接下来该说什么,她好像也想不出来。

从前几次挥错手的时候,他从来没听得这么清楚过。

"走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"不能待在这儿。"

他们没有工具,没有时间,甚至不敢在这儿多停留去做一个像样的坟。马特只能用脚边散落的阔叶,胡乱盖住那张脸,又压了几块石头固定住叶片,免得被风掀开。

刚直起身,他的耳朵又不受控制地抓住了一缕声音——很远,是个女声,用部落那种粗粝的腔调喊着一个短促的音节,一遍,又一遍,像是在喊一个总也不应声的孩子回家。

马特的脚猛地钉在原地,没再多说一个字,拉起麦芽的手腕就往来路相反的方向走,没敢回头。

溪水不管发生过什么,依旧哗哗地往前流,很快就把两人的脚步声吞了进去,仿佛这片林子从没在意过谁在这里停留,谁又在这里倒下。


他们又走了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

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,细细密密地透过叶缝落下来,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肩膀,谁也没提找地方避一避。

那声呻吟还在马特耳朵里,一遍一遍地响,怎么甩都甩不掉——这双耳朵第一次让他觉得,它带来的与其说是什么力量,不如说是一种惩罚:别人听过就算的声音,他得反反复复地听。

麦芽走在他半步之后,没有去抓他的衣角,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找话说。她只是低着头,一步踩实,一步踩虚地跟着,和他之间那半步的距离,没再缩短过。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混着说不清是什么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