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01-C002

第02章:回到西部荒野

全文字数:约 2560 字

哨兵岭。

他花了七天才走到这里。

正常人骑马三天的路。他没马,膝盖还烂着。每天走六个小时,歇十八个小时。歇的时间比走的长,因为膝盖一走就肿,一肿就得躺着等它消。

头两天他还试着用圣光消肿。没用。圣光治得了皮肉,治不了骨头。髌骨那道裂缝卡在那儿,每走一步就磨一下,像有把小刀在里面锯。

第三天他放弃了圣光。法力耗光,膝盖还是肿。得不偿失。

他路上遇到过两拨劫匪。

第一拨是三个人,看他的铠甲想抢。他抽出剑,还没动手,膝盖先跪了。那三个人愣了一下,大概是头一回见猎物自己跪下的。马特趁他们发愣,一剑戳过去——没戳准,剑尖卡在对方锁骨和肩胛骨之间,拔出来的时候带了块白花花的碎骨。但够了,血喷了他一脸,对方捂着脖子倒了。另外两个跑了。

第二拨是五个人。他没打,直接把身上的铠甲脱了扔给他们。铠甲太重,穿着走路膝盖更疼。那五个人拿了铠甲就跑,还冲他竖了个大拇指——大概是感谢他识相。

他算了笔账:铠甲值三十个银币,膝盖值多少钱?算不清。但膝盖废了他这辈子都当不成骑士,铠甲没了他还能再赚一套。

虽然他已经被除名了。

但他还是这么算账。十年的习惯,改不了。

夜里他睡在路边的树丛里。不是因为喜欢野营,是因为旅店要钱,他没有。

第四天晚上下雨了。他找了个山洞躲雨,一晚上没睡好,第二天出来的时候浑身酸痛。

第五天他开始发烧。膝盖的伤口有点发炎。他用圣光压了压,烧退了一点。

第六天他遇到一条小溪。他把膝盖泡在冰凉的溪水里,凉得他直抽气,但肿确实消了一些。

第七天他终于看到了哨兵岭的轮廓。

现在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麻衣,背着那把生锈的剑,站在哨兵岭的木门前。

木门还是老样子。铰链生锈了,门板上有几个虫蛀的洞。马特记得这扇门。十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就是从这扇门走进去的。

那时候门板上的虫洞只有三个。现在他数了数,七个。

十年,四个新洞。平均两年半一个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个。

他推开门。木头吱呀一声,铰链上落下一片锈屑,正好掉在他鼻尖上,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
格里安·斯托曼坐在屋子正中间的桌子旁边。

老头子比十年前老多了。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但他手里还在擦那面旧盾牌——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
盾面坑坑洼洼,边缘磨得发亮,中间那道裂缝用铁皮补过,焊点粗糙得像狗啃的。马特记得这道裂缝。十年前就有。现在还在。

格里安没抬头。

"回来了?"

"回来了。"

"暴风城不要你了?"

"不要了。"

格里安把盾牌放下。放的时候手有点抖,盾牌磕在桌角上,震得桌上的杯子跳了一下。杯子里的水晃了晃,洒出来几滴,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水渍。

马特盯着那块水渍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"膝盖怎么了?"

"摔的。"

"圣光治不好?"

"骨头裂了。"

格里安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老头子的眼睛浑浊了不少,但目光还是那么硬。像两颗生锈的铁钉,钉在马特脸上。

"走路带着右边。跛多久了?"

"七天。"

"让我看看。"

马特犹豫了一下,还是撩起了裤腿。

膝盖肿得厉害,皮肤绷得发亮,颜色发青发紫。他已经习惯了这副模样,但看格里安的表情,估计还是挺吓人的。

"你怎么不找人治?"

"没钱。"

格里安骂了一声,站起来,走到墙角翻了一阵,拿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堆草药。

"趴下。"

马特趴在地上。地板很凉,有股发霉的潮气。

格里安把草药捣碎,敷在他膝盖上。

疼。像有人把盐和碎玻璃一起揉进伤口。马特死死咬住嘴唇,舌尖尝到了铁锈味——牙龈被咬破了。他的手指在地板缝里抠着,指甲翘起来一块,他没注意到。

"忍着。药草渗进去才有用。"

格里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听不出情绪。

马特闭上眼睛。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板上。他数着滴落的次数。滴了十七滴之后,疼痛终于减轻了一些。

"行了。起来。"

马特扶着桌子站起来。膝盖还是疼,但没之前那么疼了。

格里安把药草布包扔给他:"每天敷一次。敷完了来找我拿。"

"谢谢。"

"别谢。"

老头子坐回椅子上,重新拿起盾牌擦。

"坐。"

马特在桌子对面坐下。椅子吱呀响了一声,比门还响。椅子腿短了一截,坐上去往右边歪,他得把重心压在左边才能坐稳。

十年前他坐这把椅子的时候就是这样。十年了,椅子还是歪的。没人修。

"吃了吗?"

"没。"

格里安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柜子旁边,拿出半个黑面包和一碗凉水。面包硬得跟石头一样。

"就这些。"

"够了。"

马特接过面包,啃了一口。牙差点崩了。他用手掰了一小块,泡在水里,等它软了再吃。泡了大概两分钟,面包才软到能咽下去的程度。

格里安看着他吃。老头子的眼窝很深,眼睛藏在里面,看不清表情。

"你父亲以前也是这副德行。"

马特停下咀嚼的动作。

"做错了事,死犟着不解释。"

马特没说话。面包渣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。

"你父亲是迪菲亚的副首领。"

格里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马特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。

"你知道?"

"废话。"

格里安拿起那面盾牌,继续擦。布在铁皮上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
"整个西部荒野谁不知道。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弄到那块地的?你以为暴风城为什么十年都没来清剿这片矿区?你以为我为什么收留你?"

马特张了张嘴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"你父亲跟我说过:'有一天我儿子会来找你。你把他留下,教他用剑。'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:'因为他以后会需要。'"

格里安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着马特:

"你父亲是迪菲亚的人。但他是个正直的人。这两件事不矛盾。"

马特的拳头握紧了,又松开。
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一直以为父亲的身份是秘密。他在暴风城待了十年,小心翼翼地藏着这个秘密,生怕被人发现。他以为自己被除名是因为这个秘密终于被揭穿了。

结果根本不是秘密。

整个西部荒野都知道。

只有他不知道大家都知道。

十年。他藏了十年。原来是自己在跟空气打架。

"你父亲死了。"格里安说,"三年前。死在自己的矿洞里。没人知道怎么回事,发现的时候就剩一具尸体。"

马特愣住了。

格里安站起来,把盾牌挂到墙上。盾牌上的狮鹫徽章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。

"你休息吧。明天我再告诉你。"

老头子往里屋走去。背影佝偻,脚步很慢。

马特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碗水。水面平静,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胡子拉碴,眼窝凹陷,活像个逃犯。

父亲死了。

三年了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。他记忆里父亲的脸已经很模糊了。他只记得一双大手,粗糙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煤灰。

那双手曾经把他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
那双手曾经把一块刻着奇怪符文的石头塞进矿洞深处,然后用碎石堵上。

那双手曾经拍着他的背说:"去吧。去暴风城。当骑士。你会需要那些本事的。"

当时他没问为什么。他满脑子都是骑士的梦。

现在他想问,没人可以问了。

那双手凉了。凉了三年了。
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桌面上。桌面很凉,有股木头的潮气。

黑面包的渣子还卡在牙缝里。

他用舌头顶了顶。没顶出来。

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桌上那块水渍吹干了一半,留下一圈灰白的盐渍。门板被风顶开一条缝,又慢慢合上。

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离开这里的那天早上。

格里安站在门口,把一把剑递给他。剑很旧,剑柄缠着破布条,剑身有几个锈点。

"暴风城的剑比这把好。但这把是你的。"

他接过剑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
格里安还站在那里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
"老头子,我会回来看你的。"

格里安哼了一声:"滚吧。"

然后他就走了。

走了十年。

没回来过一次。

现在他回来了。不是来看格里安的,是被暴风城赶出来的。

他把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开始发抖。

泪没掉下来。眼眶太干了。这七天流的汗太多,身体里没剩多少水。

但他知道自己在哭。

只是哭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