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章：除名

暴风城骑士团的审判大厅。

石板地面冷得渗人。马特·杰森跪在那里，膝盖正好压在两块石板的接缝处——那道缝有半指宽，边缘磨得锋利，像是专门为了让人跪不舒服而设计的。

他猜错了。这不是设计。是几百年来无数人跪在同一个位置，把石板磨成了这副德行。

血从他的右膝往下淌。不是战斗伤，是三天前在泥地里摔的——追一个情报贩子，结果人没追到，自己先滑进沟里。沟底有块石头，正好顶在髌骨上，当时就听见脆响了一声。

他用圣光给自己止了血。但圣光治不了骨头——髌骨裂了，只能靠时间长。他没时间等。情报贩子还在跑。

现在那块石头的形状还印在他膝盖里。每跪一秒，那个形状就清晰一分。

"马特·杰森。"

审判官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。那人站在三尺高的台子上，穿着礼袍，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。羊皮纸展开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老鼠在墙角啃东西。

"你被指控与迪菲亚兄弟会勾结，企图营救在押囚犯巴基尔·斯瑞德。"

马特张了张嘴。嗓子眼像被塞了一团破布，干涩得发疼。他从三天前就没怎么喝水——追人的时候水囊漏了，后来一直在赶路，没空补给。

"我没有——"

"沉默。"

审判官没看他。眼睛盯着羊皮纸，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剧本。

"你没有参与行动，但你知情不报。这已经足够了。"

马特想解释。嗓子眼里那团破布堵得他脑子也跟着发木。父亲……巴基尔……符文……那些词在脑子里撞来撞去，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。

膝盖又疼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血已经浸透了裤腿，在石板上洇开一小滩。

他决定闭嘴。

反正说什么都没用。审判官手里那卷羊皮纸已经写好了。他只是走个流程。

"鉴于你过往的服役记录尚可，本庭决定从轻处理。"

审判官卷起羊皮纸，终于看了他一眼：

"除名。即日生效。"

马特听到了金属落在石板上的声音。

很脆。很响。
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的骑士徽章躺在地上。银色的狮鹫，镀层已经有些斑驳了——那是他自己磨的，在值夜班的时候用手指反复摩挲。狮鹫的翅膀被他摸得发亮，头部却有点发暗，因为他的手指够不到那里。

他没有伸手去捡。

他知道一旦伸手，就是认了。认了自己是罪犯，认了自己不配当骑士，认了这十年的训练、熬夜、流血、跪在石板缝上，全都是白费的。

但他也知道不捡更蠢。

徽章躺在那里，银光在阴暗的大厅里一闪一闪，像是在嘲笑他。

终于，一个卫兵走过来，弯腰把徽章捡起来。

卫兵没看他。就像他是一块石头，一摊血，一坨跪在那里的肉。

"带下去。"

两个卫兵架起他的胳膊。他的膝盖一用力站起来，那块幽灵般的石头又在髌骨里顶了一下。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
但他没出声。

他被架着往外走。大厅很长，走廊更长。每走一步，靴子里的血泡就破一个。他数着。左脚三个，右脚两个。到门口的时候，五个全破完了。

阳光很刺眼。

他眯起眼睛，看着暴风城的街道。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叫卖的小贩，追逐打闹的孩子。没有人看他。

他想起自己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城市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十七岁，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，背着一把生锈的剑。他站在城门口，仰头看着那面飘扬的蓝色旗帜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
我要当骑士。

现在他二十七岁了。穿着沾满泥浆的铠甲，膝盖在流血，靴子里全是破掉的血泡。

他站在城门口，低头看着那条通往西部荒野的路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
我得找个地方歇一歇。膝盖太疼了。

---

他在路边的树下坐了半个小时。

不是因为想坐。是因为站不起来。膝盖肿得像个馒头，每弯曲一下就有一阵刺痛从骨头里往外钻。

他解开护膝，看了看伤口。

比他想象的糟糕。

伤口已经开始发炎了。边缘泛着黄绿色，渗出来的液体粘在护膝内侧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臭味。他用手指碰了碰，疼得眼前一黑。

"需要帮忙吗？"

他抬起头，看见一个路过的行商正看着他。行商牵着一头驴，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。

"不用。"

"你那腿看着不太好。我这儿有药——"

"不用。"

行商看了他一眼，摇摇头，牵着驴走了。

马特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那头驴一颠一颠地往前走。阳光照在箱子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
他应该买点药的。他知道。但他没钱了。

昨天最后一点铜币买了半个黑面包。黑面包硬得像石头，他啃了一个小时才啃完，现在还有渣子卡在牙缝里，怎么抠都抠不出来。

他靠在树干上，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
审判官的脸，徽章落地的声音，父亲的名字，那块该死的符文，格里安·斯托曼，米莉……

米莉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他应该回西部荒野。格里安还在那里。格里安不会赶他走的。

至于米莉……

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。圆脸，腰细，走路的时候裙摆会晃。

他摇摇头，把这些念头甩出去。

现在最重要的是站起来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用手撑着树干，慢慢站起来。膝盖一用力，那种刺痛又来了。像是有人拿着锉刀在里面磨。

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西部荒野还很远。

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