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03-C005

第05章:谎言

全文字数:约 2439 字

后半夜的海水比前几个时辰更冷,药效带来的那种冻入骨髓的冰凉,在接近滩头时开始一点点消退。

马特先托着麦芽的肩膀,把她送上一片被潮水冲刷得滑腻的浅滩。海水从两人的下巴、领口和破损的靴子里哗哗淌出来,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积攒的暖气。麦芽趴在浅水与沙石交界处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原本泛着死灰青色的脸颊,终于在海风里慢慢泛起一丝极淡的活人血色。

她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拧干衣服,而是颤抖着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指,使劲抹了抹自己的脸颊和眼角,又摸了摸鼻梁。

肉还在,皮还在。

"活……活着。"她牙齿上下打颤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,声音发飘。

马特撑着石块从水里爬出来。他的右腿膝盖在踩中湿泥的瞬间猛地一软,旧伤处的酸疼伴着咸水沙粒的磨损,像是有细针在骨缝里搅动。他没有哼声,借着单臂的力道撑起身体,将麦芽从水沫里拽起来,拖向栈桥阴影后方一处被礁石挡住的高地。

这里是荆棘谷南端延伸出去的滩岸。再往前绕过两座山嘴,才能远远望见藏宝海湾那些高耸错落的木质栈桥与灯火。

然而眼下,他们脚下所踩的这片沙滩,却安静得诡异。

空气里没有任何港口的咸鱼味或雪茄烟味,扑面而来的,是一股极其浓烈、几乎让人窒息的甜腥与焦臭。那是新鲜的血、被雨水泡烂的内脏、以及火油烧灼兽皮混杂在一起的味道,稠得像化不开的浓痰,直往鼻腔深处钻。

麦芽刚站稳,就被这股恶臭呛得猛烈咳嗽起来,胃里翻江倒海,干呕出几口苦涩的海水。

"哥……哥哥……"

她的声音突然顿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。

马特的耳朵早已在海风中捕捉到了细微而密集的滴答声——那是血水顺着断木与刀刃滴落沙土的声响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低矮的灌木丛,投向滩头与林道交界的那片空地。

遍地都是尸体。

横七竖八,层层叠叠。灰绿色的兽人狂徒、穿着暴风城制式链甲的斥候、披着兽皮的巨魔猎手、腰挎短枪的矮人火枪手,全都纠缠在了一起。有的胸口被战斧直接劈开,肠子流了一地,被沙蟹爬过;有的脖颈上还卡着半截断剑,死死掐着对方的喉咙;更多的人则被烧成了焦炭,肢体扭曲成干枯的树枝,残存的布甲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。

昨夜那场暴雨并没能冲干净这片修罗场,反倒将鲜血稀释成大片暗红色的泥浆,在晨曦微弱的灰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。

麦芽的眼睛瞪到了极致,小脸煞白,整个人僵在原地,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。

"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"

她转过身,小手一把抓紧马特的衣袖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粗糙的布料撕破。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死寂的尸山血海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
"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?昨天……昨天白天还好好的一条路,怎么一夜之间全……"

马特站在原地,海风吹动他额前滴水的凌乱碎发,冰冷的海水顺着眉骨滑进眼角,又涩又刺。

他认出了最前线那几个倒下的兽人。其中一个胸口插着三支联盟重箭的身影,脖子上挂着粗糙的骨齿项圈——那是昨天在林子里呼喊孩子名字的部落巡逻兵之一。

那记落错的锤子,那声卡在喉咙里的微弱呻吟,那把削得歪歪扭扭的木头小刀,还有昨夜深海上方沉闷的震动与火光。

算盘在马特心里飞快地拨动,算珠撞击的声音清脆冰冷。

这是一笔他永远也还不清的账。

他杀死了一个孩子。孩子的死激怒了整个部落前哨。狂怒的部落展开了屠杀,受袭的联盟集结了反扑。一夜之间,几十上百条性命被填进了这个没有由头的血窟窿里,最后连挑起这场厮杀的愤怒者本身,也全都死在了冲锋的泥沼里。

起因荒诞得像个笑话,代价却重得能压断任何人的脊梁。

如果把真相说出来呢?

告诉这个刚刚九死一生、在水下问他"复活了还能不能记得你"的十三岁侏儒女孩:这些人全是因为我杀了一个拿木刀玩耍的兽人小孩而死的?那些追杀我们的号角不是例行公事,整片荆棘谷的血夜,全是我们脚下留下的引线?

马特看着麦芽那双惊恐而干净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还有对世界的困惑,还有对父亲的执念,还有残存的一点点天真。

真相太重了。砸在他一个人肩上,不过是膝盖再弯几寸、骨头再疼几年;但要是砸在这个女孩身上,她那颗小小的脑瓜会被当场砸得粉碎。

"可能是竞技场出了珍宝。"

马特开口了。他的嗓音沙哑粗糙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,平静得不带半点波澜。

麦芽愣了一下,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:"……什么珍宝?"

"荆棘谷的古拉巴什竞技场,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海盗和商人埋藏宝箱。"马特转过身,视线从那些尸骸上移开,落在远处藏宝海湾朦胧的灯火轮廓上,"里面可能放了上古的神器,或者值几万金币的图纸。能让两边拼成这样的,大概只有那种东西。"

麦芽顺着他的话,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残肢与断刃,狠狠吸了一口冰冷带腥的空气。

"为了……为了一件死物,死这么多人?"她喃喃自语,脸色白得像纸,"这得是多厉害的神器啊……"

"人就是这样的东西。"马特说。

他没有再多解释一句,也没有回头再看那片修罗场。他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两人唯一的行囊,又将麦芽沉重的大扳手接过来,反手扣在背后的盾牌带子上。

两人绕开主路那片血洼,贴着冰冷的崖壁,一步一步向南面的海湾走去。

海水浸透的靴子踩在沙地上,发出沉闷拖沓的噗嗤声。马特的后背挺得笔直,但在晨曦初升的微光拉扯下,那道影子长而佝偻,沉重得像拖着整片荆棘谷的亡魂。


走过了最后一处乱石滩,藏宝海湾的巨大木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。

潮水一下一下拍打着黑色的礁石,把水里的漂浮物推上海滩,又悄无声息地卷走。

麦芽在一块干燥的大石头上坐下来,从背包里翻出那条浸透了海水的旧布,低着头,用力擦拭着大扳手金属接口处泛出的淡淡黄锈。她的手劲很大,一下接一下,呼吸有些发重。

马特倚在石壁旁,手按着腰间的破锤柄,目光空洞地望着辽阔的海平面。

"哥哥,你在想什么?"麦芽擦扳手的动作停了停,轻声问。

"没什么。"

"你骗人。"她抬起眼皮,鼻梁上的雀斑在晨光里清晰可见,"你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。"

马特沉默了良久。远处海鸟发出一两声凄厉的鸣叫,海浪声遮盖了港口隐约的吵嚷。

"……我在想,"他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"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事,是做完了以后,心里不用算账、也不会后悔的。"

麦芽握着那把沉甸甸的扳手,仰起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神在晨曦的微光里亮得像两颗刚擦干净的螺丝钉。

"有啊。"

马特偏过头,看着她:"什么?"

"救我。"

麦芽认真地吐出这两个字,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,仿佛昨夜冰冷幽暗的海水和滩头漫山遍野的死尸,真的只是一场离奇荒诞的噩梦。

马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撞击了一下。他看着女孩脸颊上没擦干净的泥灰,想笑一下,嘴角却僵硬得牵不动;想说点什么,喉咙里却像卡着一口冰冷的海水,又苦又涩。

最终,他只是从鼻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气,伸手在她乱蓬蓬的发顶上胡乱揉了一把。

"走吧。"他转过身,率先迈开步子,"藏宝海湾到了。先找个能把衣服烤干的地方。"

麦芽跳下石头,把扳手往肩上一扛,小跑着跟了上来。

那些死去的人里,究竟有多少是因为他们而死——麦芽没再问,马特也永远不会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