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章:海底的秘密
天色蒙蒙亮的时候,两人顺着崖壁上一道勉强能落脚的碎石缝,一点一点挪到了海边。碎石又湿又滑,麦芽的手心蹭破了皮,也没吭声;马特的膝盖在最后一级落地时又是一软,这回他扶着石壁,没让自己真的摔倒。两人到了滩头,谁都没力气再往前走一步,先靠着礁石喘了好一阵。
身后的号角彻底听不见了——不知道是追兵放弃了,还是被礁石和浪声彻底挡在了背后。马特没敢把这当成好消息。他这双耳朵这一路听过太多没来由的安静,每一次都没好下场。
海湾边缘,一片突出的礁石后面,果然蹲着个人影。那地精裹着一件油布斗篷,脚边搁着半块被海水泡得发胀发霉的硬面包,看见两人走近,咧嘴一笑——满口金牙,在天光里闪了一下,一点都不意外,像是天天都有人在后半夜浑身是泥地摸过来。
"两位客人,这么早。"他的通用语说得又快又油,"躲债的,还是躲人的?不管哪样,我这儿都有货。"
"骷髅药剂。"马特说,"有吗?"
地精的眼睛眯了起来,上下打量了他们一圈,像是在估价布料的成色。"有。一瓶两金币,现钱,不讲价。"
"两瓶。"
马特把身上能摸出来的钱全掏了出来,一枚一枚数给他——这是他们剩下的全部家当,数完之后,口袋里只剩下几枚铜板的分量。地精接过去,又数了一遍,拈起最大的那枚金币,凑到嘴边,用牙齿狠狠咬了一下,听了听声音,这才满意地点头,从斗篷底下摸出两个小瓷瓶,瓶身冰凉,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。
"这药剂能撑多久?"马特问。
"十二个时辰。"地精耸耸肩,"过了这个点还没上岸,那就不是打比方,是真变成骨头了。放心,十有八九撑不到那会儿你们就该上岸了——没人舍得在海底多待。"
他说完自己先笑了,露出那口金牙,显然很满意这个不知说了多少遍的笑话。
麦芽的手指死死捏着那个瓷瓶,脸都白了。"喝了这个……我真的不会变成骷髅吧?"
"快喝。"马特把瓶子塞进她手里,"没时间讨价还价。"
麦芽捏着鼻子,闭着眼把药剂灌了下去。那味道像是腐烂的海藻混着生锈的铁钉,她一个哆嗦,差点吐出来,又死死咽了回去。药效几乎是瞬间发作的——她的嘴唇先是泛白,接着一路蔓延到脸颊,皮肤底下那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她慌忙抬手摸自己的脸,一下一下地确认,指腹底下还是软的,还有肉。
"还……还在。"她松了口气,又立刻皱眉,"可是凉的,凉得跟石头似的。"
马特也灌下了自己那瓶,喉咙里窜起一股冰冷,一路顺着胸口往下坠,呼吸忽然变得不一样了——不再需要用力去吸,空气本身好像换了种进法,胸腔里某处松开了一道从没察觉过的闩。
地精已经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币,缩回礁石后面,再没多说一句话,仿佛他们从没出现过,也从没关心过两个浑身是伤的外乡人接下来会不会真的死在海里。
两人踩着碎石滑进水里的时候,马特以为自己会呛一口咸水,呛出半条命。可水灌进嘴里的瞬间,喉咙没有半分抗拒,就那么咽了下去,像喝一口凉透的汤。
海水比想象中更暗,也更冷。碎石滩迅速沉入脚下,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深蓝与墨黑。麦芽紧紧拽着他的胳膊,两人手脚并用地往水下沉。
下潜到几十米的时候,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。
那是麦芽从没见过的世界。大片发光的冷色珊瑚从海底嶙峋的礁石上蔓延开来,五彩斑斓的鱼群在幽暗的海水里像碎屑一样穿梭,巨大的暗绿色海藻在深水里缓缓摇曳,柔软得像活物的触须。
"好漂亮……"麦芽嘴唇动了动,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,声音在水下沉闷发空。
但好看只是第一眼。紧接着涌上来的,是沉重的代价。
水压像两块巨大的生铁,死死夹住了她的脑袋。麦芽的太阳穴突突狂跳,耳道深处泛起尖锐的胀痛,像有人拿着生锈的铁锥往脑浆里钻。她痛苦地捂住耳朵,两腿下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马特没有说话,也说不出话。水下的压力同样压得他肋骨发紧,左肩那道被斧头劈开的伤口在冰冷咸涩的海水里浸泡着,疼得像被钝刀反复拉扯。他的手心抽着筋,几乎麻木,但他死死扣着麦芽冰凉的手腕,半寸都不敢松开。
两人在沉重冰冷的海水里随波漂浮。麦芽每隔一会儿,就会用发抖的手指摸一摸自己的下巴和鼻尖,确认那些骨头外面还包裹着活人的皮肉。游到半途,一条长着满嘴利齿的银灰色大鱼贴着他们滑过,冰冷黏腻的鱼鳞蹭过麦芽的肩胛,她整个人剧烈一抖,几乎吓得呛水,手指却像生了倒钩一样掐进马特的手臂。
"哥哥……"水流传递着她含混颤抖的气泡,"要是……下次要是打不过……你用传送先走……别管我。"
马特侧过头,在幽暗的荧光里看着她。麦芽的嘴唇泛着药剂带来的死灰,眼眶通红。
"为什么?"
"米尔豪斯·法力风暴……在工坊留下过图纸和装置……"麦芽费力地比画着,气泡从嘴角不断溢出,"他说为我们侏儒留下了一个能保存记忆的地方……就算死了,只要核心还在,也可以再复活。"
马特在冰冷的水流里沉默了很久,嘴里泛着药剂苦涩的腥味。
"那人肯定是个疯子。"马特的声音沉闷地穿过水波,"你复活了,还能记得我吗?"
麦芽愣住了。她茫然地眨了眨眼,眼眶里涌出的泪水瞬间被无边无际的海水卷走,分不清哪是泪哪是盐水。
"……好像不能。"
马特的下颌咬得发紧,手腕发力,把她往自己身侧拽紧了半分。
"那我就不跑。"
麦芽没再说话。她把头低低埋在他的肩甲旁边,冰凉的额头抵着他湿透的皮甲。水底无休无止的暗流冲刷着他们,带走仅存的体温,也把时间拉得漫长如永夜。
他们并不知道,就在头顶几十米之上,水面与陆地的交界处,整片荆棘谷正在化为人间炼狱。
他们沉在深海里,却能隐约感到头顶上方传来的震动。先是一阵阵闷沉沉的声浪,透过重重海水压下来,像是某种巨物在岸上被击碎;随后,黑沉沉的海面泛起了一片片破碎的血光与暗红,在水波里扭曲晃动。
部落的报复不是追查,而是一场毫无由来的血腥宣泄。
当那个被马特误杀的孩子冰冷的尸体被族人抱回营地时,失去理智的怒火瞬间点燃了荆棘谷丛林里的每一座岗哨与营帐。他们没有找到那个穿皮甲的人类骑士,更找不到那个戴着螺母手环的侏儒女孩,于是,狂怒的刀斧斩向了视野里所能见到的每一个联盟探险者、商队雇工与淘金学徒。
联盟在附近的哨所与营地很快被鲜血惊醒。援军从四面八方的林道中冲出,以为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偷袭,随即拔剑展开了更暴烈、更残酷的血腥回击。
丛林深处火光冲天,法术的轰鸣与战斧撕裂骨肉的闷响彻夜不绝。
那些亲眼目睹孩子死亡、满腔仇恨冲在最前方的部落战士,全都在第一波近身搏杀中倒在了最前线——他们是最愤怒的,也是冲得最凶、最不计生死的,因而最先被乱刃分尸。
杀到后半夜,天降暴雨,两边的阵地上除了尸体就是被砍断的旌旗。浑身是血的战士踩着黏稠的泥浆,茫然地看着四周倒下的同伴,有人脱力跪地,嘶哑地喊了一声:
"我们到底在干什么?!"
没人回答。风雨和雷声把这句喊声撕成了碎片。两边的首领在火把即将熄灭的焦土上隔着几十步对视,彼此眼里只有耗尽力气的麻木与惊骇。
黎明前夕,号角再次吹响,是各自收兵的悲鸣。
谁挑起的?不知道。为什么杀成这样?没人能说清。那场惨烈的血夜在满地残肢与焦黑的土地上落幕,起点是一记落错的锤子,终点是一笔永远也对不平的人命账。
而在深海最底层,马特和麦芽拉着手,在冰冷的死寂中游过了这片染血的海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