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章:号角
雨越下越密,闷热却一点没退,湿气顺着衣领往下钻,黏在皮肤上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,谁都没再提那座盖着阔叶和碎石的小坟包。
天快黑透的时候,马特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,示意麦芽停下。他想趁着这点天光,把肩上那道旧伤重新缠一遍——跑了大半天,布条早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,边缘卷了起来,一碰就扯着肉疼。
他刚解开一半,麦芽蹲到对面,没说话,只从背包最底下摸出仅剩的一卷干净绷带,递了过来。
两人的手在半空碰了一下,都缩了回去。
"谢了。"
她没应声,低头去看自己那双磨破了好几处的鞋,手指在鞋帮上蹭了蹭,没再往下说什么。帮他打结的时候,她的手指抖得系不稳绳结,试了三次才系上——马特看见了,没说破,只当没看见。
重新绑好绷带,马特靠着岩壁喘气,耳朵里那声呻吟还在,断断续续地响,混在雨声里,怎么甩都甩不干净。他的膝盖也在这当口不争气地抽疼起来——老毛病,一下雨就犯,这回连着跑了一天山路,疼得比往常更实在。
号角声是在他刚把最后一道绳结打紧的时候炸开的。
不是普通的号角。那声音又粗又长,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颤音,像是存心要把整片丛林都灌满。马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,还是慢了半拍——声音直接凿进了耳膜,眼前一阵发黑,膝盖一软,险些跪下去。
"哥哥?"
他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,耳朵里却嗡嗡响成一片,像是塞进去了一整窝蜜蜂。他咬着牙,逼自己把那层嗡鸣筛过去——没过几息,东边极远处传来一声回应,调子分毫不差,再过片刻,西边又是一声,更远,更细。
三道号角,三个方向,同一个调门。这双耳朵第一次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这不是三五个人临时起意的追击,是有人在丛林各处同时吹响了号角,一处接一处地应和、确认。
"哥哥,是不是……"麦芽的声音很轻,没说完那句话。
"是。"他没打算骗她,"找你爸爸的事,得先放一放。"
这不是碰巧撞见他们的斥候在报信——这调子的节奏他认得,暴风城骑士团教过换防和围捕信号的分辨:短促一声是换岗,一声接一声、彼此应和的,是拉网搜捕。
他一把拽起麦芽的手腕。"起来,现在就走。"
"伤口还没——"
"没空。"
没了马,也没了鞍袋里的水囊,两人只能凭脚力和一条若有若无的溪流找方向——水往低处流,低处多半通向海。这是格里安教他的,那年他还不到十岁,蹲在哨兵岭后头的小河边,听老头子说"迷了路就找水,水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"。那时候他没把这句话当回事。
雨水混着汗淌进眼睛,又涩又疼。丛林在夜里换了一副面孔,白天听着寻常的虫鸣鸟叫全哑了声,只剩雨打叶子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低吼。麦芽跟在他身后半步,深一脚浅一脚,鞋底那两处磨破的地方踩进泥水,倒抽一口凉气,又咽了回去,没喊出声。
半路上,那条溪流忽然宽了,在一处洼地积成齐腰深的死水,没有别的路可绕。两人只能蹚水过去——水冷得像刀子,麦芽个子矮,水几乎没到她下巴,马特把她架到自己肩头,一只手扶着她的腿,另一只手还要护住肩上的伤。水底的淤泥一脚一个坑,陷得他好几次险些摔倒。爬上对岸时,两人从头到脚又添了一层泥浆,牙齿打着颤,谁都没说话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不知道多久,号角又响了一轮,比刚才近了些。马特粗粗算了一下——照这个间隔,后头的脚程比他们快,撑死还能跑两个时辰,等这身力气耗完,就只能靠运气。
这笔账,怎么算都不划算。可眼下没有别的账可算。
天快亮前那段路最难熬。两人的力气都见了底,麦芽好几次脚下一软,被马特一把拽住胳膊才没摔倒,谁都没力气再说"谢了"这种话。
就在这时,火把的光先被他耳朵听见了——不是光本身,是脚步,是皮甲摩擦的窸窣,还有一种更低、更湿润的喘息,粗重,带着痰音,不像人。
"趴下。"他压低声音,一把将麦芽按进一簇矮蕨丛里,自己也贴着她滚进泥水。
火光从三十步外的藤蔓缝隙间晃过去,脚步不急不缓,另有两道低伏的影子贴地跟着——四条腿,脑袋压得极低,鼻子时不时抵到地面嗅一下,是训来追踪气味的猎狼。
其中一条忽然停住,鼻尖冲着他们藏身的方向,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呜咽。
麦芽的手指猛地抓住了他的袖子——抓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这是这两天里,她第一次这么抓他。
那畜生的爪子已经踩进了蕨丛边缘,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顶。
马特的锤子悄无声息地抬起来。这一次不是黑影,不是误判,是一条真真切切扑过来的畜生。锤头砸下去,闷响一声,骨头碎裂的脆响混在雨声里,几乎听不出来。几粒飞溅的骨渣擦过他的脸颊,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,血混着雨水淌下来,他顾不上去管,只是把锤子在泥地里胡乱蹭了两下,重新攥紧。
火把那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……?"一个粗哑的声音低声问了句什么,听不清内容。
又过了几息,脚步重新响起,渐渐远去——那声呜咽被雨声和距离吞掉了,没人多想。
两人在泥水里趴了很久,直到那点光斑彻底没进藤蔓深处,麦芽的手指才慢慢松开,却没有完全放手,仍旧攥着他袖子的一角。
天亮之前,林子忽然稀疏下来,脚下的腐叶渐渐换成了沙土,空气里那股闷热的腥甜也被一股更干净的咸味冲淡了——是海。
两人爬上最后一道土坡,眼前豁然开阔:黑沉沉的海面铺到看不见边际的地方,几点零星的火光在极远的下方闪烁,像是落进水里的星子——那是个港口,或者类似港口的什么地方。崖壁下方隐约有栈桥的轮廓,比星子更稳,一动不动。
身后,号角又响了一声,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远,却也没有停。
麦芽一屁股坐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,像是骨头忽然被抽掉了。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哭过一场,又像是只是太累了。
"哥哥,我们到头了。"
马特看着脚下那道陡峭的崖壁,再往下,是他们谁都没见过的、黑得发亮的海水。往前是未知,往后是号角。他的膝盖还在一下一下地抖,分不清是冷还是累,怀里那块裹着布条的符文碎片贴着胸口,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"还没到头。"他说,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哄她。
雨这时候小了一些,海浪拍在崖底礁石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盖过了身后渐远的号角。